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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来得及（第1页）

苏维桢从山下回来的那天晚上，整个溪山村都知道了。狗蛋在村口老樟树上蹲点，远远看见两个人影从后山竹林里钻出来，一个戴着斗笠，一个背着包袱，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苏先生回来了——”，那声音在山坳坳里回荡，家家户户的窗户纸都亮了。

苏维桢擦了身，换了件干净衣服，坐在竹椅上泡脚，热水烫得他嘶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靠，通体舒泰。

他一边泡一边跟陆归鸿絮叨今天在镇上摸到的市场行情……竹编要分精粗两档，精编卖给茶庄当礼匣，粗编走杂货铺……竹炭燃烧时长比木炭多一个半时辰，定价可以高两成；茶叶明年开春要采一芽一叶的嫩尖……炒出来才能卖好价钱……

苏维桢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说到“茶叶明年开春”的时候，最后一个字拖了老长，没了下文。

陆归鸿停下擦剑的手，抬眼看过去。苏维桢脑袋往下一点，又猛地抬起来，眼睛半睁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确实在说话，然后脑袋又开始往下沉。

陆归鸿把剑搁在一边，起身走过去，弯腰试了试盆里的水温，已经凉透了。他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干布，把苏维桢的脚从盆里捞出来擦干，然后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人从椅子上架起来。

苏维桢半梦半醒，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老陆你明天盯着我把那个竹炭窑的温度记一下”。陆归鸿“嗯”了一声，半扶半抱地把他弄进卧室。苏维桢自己脱了外袍往被子里钻，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翻了个身，呼吸很快就缓了下来。

陆归鸿在床边站了片刻，把被角掖好，吹灭油灯，带上门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苏维桢把村里人召集到老樟树下。简单说了句开场白，他就直接报起数字：镇上杂货铺收竹编的价格分三档，精编一个能卖十五文，粗编八文；山货行收板栗一斤三文，如果剥了壳能卖五文；竹炭一篓比木炭贵两成，但必须烧足七天、断面发亮才算合格。

“下次下山定在腊月初十。”苏维桢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夹，“这段时间里，各家把能卖的东西归置好，竹编先做样品，板栗趁天好晒干，竹炭我亲自盯出炭率。到时候装筐，我带下去。”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周老四在人群里喊了一声：“苏先生，我编的竹篮歪歪扭扭的，能算粗编不？”

“你那不叫粗编，你那叫行为艺术。”

大家虽然不知道什么叫行为艺术，但是听起来就是嫌弃话，纷纷笑了起来。周老四挠着头，跟着大伙也笑了。苏维桢等笑声落下去，又补了一句：“还有个事。今天起每天申时，我在院子里教人识字算账，谁想学就来。狗蛋二旺已经会写自己名字了，做买卖可不是只低头干活就行的。”

这话一出，底下又热闹起来。有人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还进学堂丢不起人，有人问识字算不算工钱，还有人当场就让狗蛋写自己名字看看。狗蛋被推出来，蹲在地上拿树枝歪歪扭扭写了“狗蛋”两个字，被二旺嫌弃说“你第二个字写错了”，狗蛋不服气地说“没错，苏先生就是这么教的”。

苏维桢笑着让他俩都回去多写几遍，宣布散会。

溪山村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得又细又密，竹叶被打得沙沙响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放晴的时候，空气里那股子湿漉漉的草木味还没散尽，苏维桢蹲在院子里检查竹炭样品，拿手指敲了敲炭块，听响声，又掰了一块看断面，满意地点点头，把炭块搁回筐里，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他伸手扶住枣树树干，等那阵眩晕过去，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蹲久了蹲久了”，然后继续去翻竹编样品。

从第一次下山摸底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个月。那天他从镇上带回来的消息，让整个溪山村都活泛了起来。竹编能卖钱，板栗能卖钱，连山上的野蜂蜜都能卖钱。村里人不懂什么市场经济，但他们懂一个朴素的道理：苏先生说能卖，那就肯定能卖。

各家各户都开始攒东西，王婶带着几个妇人编竹篮，赵老爹把板栗摊在院子里晒，周老四每天蹲在竹炭窑前头，比蹲自家灶台还勤快。

这天傍晚，苏维桢在院子里教完识字课，把写了“斤”“两”“钱”三个字的树皮纸挂在枣树枝上，让孩子们回去照着写。狗蛋最后一个走，磨磨蹭蹭地蹭到苏维桢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打开给他看。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六个字：狗蛋谢谢苏先生羊奶。狗蛋说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不是先生教的，他想问问写得对不对。苏维桢低头看了一会儿，说“狗蛋”两个字写得最好，“谢”的言字旁写得太远了，但是不碍事，认得出来。

狗蛋开心地把纸叠回去，放进怀里，转身跑走了。跑出院子的时候还绊了一下，但没摔，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了竹林小道上。

陆归鸿坐在枣树下，面前摊着一张纸，笔搁在旁边，墨迹已经干了。深秋的日头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纸面上。

苏维桢走到他身后低头一看，纸上写的是他教的简体字，那些字的笔画筋骨分明，横竖之间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像他劈柴，像他挑水，像他做一切事情都沉着稳练。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陆你的字真漂亮，字如其人。”

苏维桢离得近，衣角擦过他肩侧，带起一阵极淡的皂角气息。陆归鸿没抬头，搁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喉结几不可见地滚了滚。那张纸上的字他练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写得比上一遍更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