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苏维桢越来越忙,竹炭要盯出炭率,板栗要翻晒,笋干要分拣,竹编要按精粗两档打标签。他白天在村里跑,晚上在灯下写规划,有时候洗脚的时候都能睡着。
这天刚从竹炭窑出来,苏维桢眼前一黑,毫无征兆地,像是有人忽然把灯灭了。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墙,但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身体已经往前栽。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攥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经托住了他的后背。
“怎么了?”
苏维桢眨了眨眼,等视线重新聚焦,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了看陆归鸿拧着的眉头,讪讪一笑:“没事,可能又是蹲久了。多亏你手快,不然我今天就要表演平地摔了。”
他站直之后陆归鸿没有松手,拇指按在他手臂内侧,按了两下才放开。苏维桢活动了一下肩膀,伸个懒腰,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当天晚上吃饭时,苏维桢往嘴里塞了口饭,却嚼得很慢。他在心里把这大半个月的头晕次数默默数了一遍,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有个七八次;走路走到一半觉得地面晃了一下也有三四次;今天这种毫无征兆地眼前全黑、差点栽倒,还是第一次。他想起前世猝死的那天晚上,也是觉得累,以为是加班累的,躺下去就再也没有起来。
一想到这个,他立刻紧张了。可转念一想,不对。前世他是三十七岁的胖子,长期熬夜写材料、泡面当饭、从来不运动,那副身体早就埋了雷。这辈子不一样,殷长恨的身体底子好得离谱,能翻山越岭走五十天不散架,能单手抬三四百斤的粮车。这种人会猝死?不合理。
“难道是走火入魔把底子掏空了?”他自言自语,筷子在饭碗里无意识地戳了两下,“那种邪门功夫练多了肯定伤身体。”
他把这个推论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合理。殷长恨被围剿之前已经练功练得快走火入魔了,走火入魔意味着经脉受损,经脉受损就会留下暗疾。自己穿过来之后虽然不练功,但暗疾不会因为不练功就消失。这就好比前世那些职业病,腰椎间盘突出不会因为你换了个工种就不疼了,该疼还是疼。
“老陆,”他咽下嘴里的饭,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开口,“你们云山剑派有没有那种……练功练出内伤、表面看不出来、但偶尔会头晕的症状?”
陆归鸿正低头夹菜,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起一筷子野菜,放到碗里。他抬眼看了苏维桢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有。经脉受损,真气逆行。或者中毒。”
“殷长恨这种练邪门功夫的,走火入魔之后留下暗疾的可能性大不大?”
陆归鸿把筷子搁下了。“你今天差点摔倒,跟殷长恨有关?”
“我就是随便问问。”苏维桢笑着摆摆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你也知道,上辈子我就是加班加到死的,所以现在稍微累一点就紧张。没事没事,你别多想。”
陆归鸿没有答话。他看着苏维桢又往嘴里塞了口饭,嚼得很快,像是在用吃饭的速度证明自己没事。陆归鸿夹了一块腊肉放进苏维桢碗里。苏维桢“哎”了一声,抬头看他,陆归鸿已经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了。
苏维桢把那块腊肉塞进嘴里,心里舒坦了不少。陆归鸿没有继续追问,那就是同意了他的推论,陆归鸿从不在不确定的事上盲目附和,但他也从不在明知对方不想说的事上纠缠。
这天晚上洗脚的时候苏维桢没有再打瞌睡,洗完之后自己倒了洗脚水,回卧室裹紧被子,闭上眼,决定明天开始每天多睡半个时辰。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枣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陆归鸿站在苏维桢卧室窗外,听了片刻,直到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转身回了厢房。
说归说做归做,写计划方案写到上头后,苏维桢郑重其事地宣布:“老陆,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早睡早起。”
陆归鸿正收拾碗筷,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个宣言他已经听过至少三回了,每一次的结局都是他在子时把人从书房里拎出来。
“这次是真的。”苏维桢见他不信,又补了一句,“我想过了,管他殷长恨有什么暗疾,先保证睡眠总是没错的。上辈子就是加班加死的,这辈子再熬夜那可太亏了。”
他说得特别诚恳,还主动把晚上要写的几页规划摊给陆归鸿看,证明今天的工作量不大,戌时三刻之前肯定能写完。陆归鸿看了看那几页纸,又看了看苏维桢那张写满了“这次是真的”的脸,没说话,端着碗筷去灶台了。苏维桢当他默认了,高高兴兴地进了房间。
当夜,子时过半。
陆归鸿站在房间门口。屋里灯还亮着。苏维桢趴在书案上,炭条在纸上刷刷地走,旁边摊着半张画了一半的溪山村地形图,地形图下面压着一份写了一半的明年春茶采摘方案。他写得太投入了,连门口站了个人都没察觉。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会儿“这片坡地可以再开一亩茶园”,一会儿“得提前教他们怎么采一芽一叶”。
“早睡早起。”陆归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维桢手里的炭条在纸上划了一道,猛地抬起头。陆归鸿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你说呢。
“这就睡。其实也不能怪我,这里连个钟都没有,看时间很麻烦的……”苏维桢絮絮叨叨地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床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纸。陆归鸿走进去,把桌上摊着的所有纸张,春茶方案、地形图、竹炭窑改进计划,一张一张地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明天还在。”
“我知道,我就看一眼,刚才那个坡度算到一半……”
“子时过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