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镇子比平日热闹了不止一倍。街两旁的摊子挤挤挨挨,卖年画的、卖糖人的、卖爆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苏维桢头上扣着那顶洗得发白的旧斗笠,牵着他那两匹骡子走在最前头。骡子平日里帮村民驮土产、拉木料,今天两匹骡子背上都满满当当地摞着要卖的山货。
四十件竹编分精粗两档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两袋笋干扎紧了袋口,三篓板栗是赵老爹一颗一颗挑过的,五罐野蜂蜜封着蜜蜡,十篓竹炭用王婶她们编的精编竹篓装着。苏维桢说了,炭好篓子也好,两样加一起价格能翻倍。
陆归鸿跟在骡子旁边,背上背了个包袱。苏维桢每回头交代一句,他就点一下头。
苏维桢在镇子最西头的山货行门口停下来,把骡子拴在门口的拴马石上,回头朝陆归鸿一扬下巴:“老陆,炭篓子先搬两篓下来。钱掌柜上回说先要二十篓试试,今天带十篓给他看样品,剩下的腊月二十前送到。”
陆归鸿把骡背上的竹炭篓子卸下两篓,单手拎着,跟苏维桢进了山货行。
钱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一抬头又看见那顶让他直搓牙花子的斗笠。两个月前这个戴斗笠的年轻人问的那些问题让他记到现在:竹炭燃烧时长多少,灰分多少,闷窑闷几天,比木炭贵几成合适。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头一回遇到一个来卖炭的人把自家炭的缺点也说得明明白白——“我这炭烧足七天,比木炭多撑一个半时辰,缺点是出炭率低,一窑才出两成,所以价格没法压太低。”
“钱掌柜。”苏维桢一进门,先笑呵呵地拱了拱手,“样品带来了。”
陆归鸿把两篓竹炭搁在柜台上。苏维桢打开其中一篓,拿出一块炭,掂了掂,递给钱掌柜。
“你听这响声。”他拿了两块炭敲了几下,当当脆响,“断面发亮,闷窑熄火,没掺一点木炭碎渣。烧起来烟少、耐烧,比市面上普通木炭多撑一个半时辰。你上回说先要二十篓试试,我今天带了十篓,剩下十篓腊月二十前送到。”
钱掌柜接过炭块翻来覆去地看,又拿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眼里有了几分赞许,但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回事:“成色是不错。就是这个价钱,上回你说的那个价,比木炭高两成,还是贵了些。镇上烧炭的又不是你一家,木炭才几个钱……”
苏维桢也不急,笑眯眯地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钱掌柜,木炭烧一窑三天,我烧一窑七天。木炭烧出来的炭轻飘飘的,一篓烧不了两个时辰就没了。我这个一篓顶木炭一篓半。你按篓买是贵了两成,按时辰算,你还省了。再说,镇上那些老主顾冬天烤火,烧一炉子炭不到半夜就凉了,半夜还得起来添。他们要是用了你这个竹炭,一炉子能撑到天亮。你卖贵一点,他们买得乐意,你这回头客不就有了?”
钱掌柜咂了咂嘴,显然被“回头客”三个字戳中了。
“而且,”苏维桢指了指篓子,“这篓子你也看到了,精编竹篓,单卖就是十五文一个。我把它跟竹炭搭在一起,你拿去摆在铺子里,这叫礼盒装,城里那些大户人家过年采买,就喜欢这种体面的。你单卖竹炭是一个价,搭上这个篓子又是一个价。这里头的赚头,不用我帮你算吧?”
钱掌柜终于没绷住,笑了一声:“苏先生,你这张嘴……行行行,二十篓,按你上回说的价。今天先收十篓,腊月二十你送齐余货,货款当面结清。”
“一言为定。”苏维桢从怀里掏出那张草纸写的收据,让钱掌柜画了押,又指了指收据下面一行小字,“这一行是我加的——明年开春我这儿还有春茶,到时候优先给你留货。”
钱掌柜愣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哭笑不得地指着苏维桢说“你这也太会做生意了”,但还是画了押。
出了山货行,苏维桢又跑了茶庄、杂货铺、布庄。每到一处都从骡子背上卸下对应的样品,竹编、笋干、板栗、野蜂蜜,一样样摆出来,一件件跟掌柜的磨。
在山货行,他把笋干掰开给掌柜的看断面:“你闻这香味,是太阳晒的不是火烘的。火烘的笋干闻着有股焦味,泡发了也柴。我这个泡发以后跟新鲜笋一样嫩。你试试,试好了明年开春我量大,价格可以再谈,但定金得先付三成。”
掌柜的闻了闻,又把笋干举到光底下看颜色,点了点头:“确实是日晒的,颜色没有火烘的那么深。三成定金,行,明年开春你送多少我收多少。”
在杂货铺,他把竹编分精粗两档一字排开。精编的竹篮收口细密平整,提手用三道竹篾编成辫子形,结实又不磨手。粗编的竹篮收口简单,但篾条均匀、底子方正,用是一样好用。
“精编十五文,粗编八文。”苏维桢指着精编那个说,“这个收口编了三天,光这个提手就用了三道竹篾。你要是当粗编卖,明年我不供货了。你要是能把精编卖给镇上大户人家当礼盒,粗编走日常家用,两档都走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