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端了碗热水过来,又有人拿来了止血的药粉。
他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王婶带人烧水送水,赵二叔带人铺被褥,虎哥把人送来就去接下一批。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需要他指挥,也不需要他插手。他转身去帮赵二叔搬长凳。搬了两条,发现灶上的大锅里的水快见底了。他拎起水桶往外走。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最后一片雪花落在苏维桢的鼻尖上,他随手抹了一下,继续蹲在地上清点。用炭条快速地在纸上记录着什么。身上穿的是陆归鸿的外袍,袖口卷了两圈还是长,衣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圈泥。袍子上被勾破了好几道口子,手背上全是划伤,眼下一片青痕。
“土墙修复:夯土一方。椽子:六根。瓦片:两户约三百片,需下山补。鸡棚:木料若干,可复用旧料。鸡:十三只。鸡蛋:一筐。”
陆归鸿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碗。碗里是粥,上头搁了几根咸菜。苏维桢接过来,三口就扒完了,把碗搁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确定没有死人?”他看着陆归鸿。
“没有。伤最重的是腿被压的那家,骨头没断,养半个月就能下地。有几个老人受了惊吓,在祠堂里躺下了。其他都是皮外伤。”
苏维桢点点头,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夹,站起来。
“走,去祠堂。”
祠堂里挤满了人。老人和孩子裹着被子靠在一起,有人睡着了,有人睁着眼睛发呆。灶上的大锅里煮着粥,米的香味和柴火的烟气混在一起。受伤的妇人躺在长凳上,腿上还裹着件棉袄。
苏维桢走到祠堂中间,爬上了一张方桌。
“各位乡亲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昨晚没有死人。这是最重要的。”
人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
“塌了两家,伤了几个。伤的已经有人在照顾,塌的房子我画了重建草图,开春就动工。家家户户检查屋顶,发现裂缝就用泥灰糊上。村东头的沟渠堵了,下午我带人去通。今年冬天雪多,土里水就多,来年开春种茶正当时,长出来的茶肯定是好的。”
“那今年这个年呢?”一个老人颤着声问。
“年照过。”苏维桢说,“肉还在,米还在,红纸还在。山下的收据和订单都在,该分的钱已经分到各家手里了。塌了房子的先住祠堂,祠堂暖和,灶已经烧起来了,今天就在祠堂起锅做饭。谁家的年货被埋在废墟底下的,下午就去扒出来。扒不出来的来我这里登记,我下次下山补上。”
苏维桢顿了顿,“等过两天天好了,把村东的废宅收拾出来做临时安置点。万一再有灾,多一个能躲的地方。另外,等开春我教你们怎么种茶树护坡,茶树根抓土深,以后下雨也不怕滑坡。这是百年的事。”
没人再问了。
苏维桢从方桌上下来。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去灶边添柴,有人蹲回被褥里,有人端着粥慢慢喝。
他往祠堂门口走,村西头还有十几只鸡埋着,要去看看还能不能救。脚才迈出去半步,整个人一软。苏维桢赶紧扶着墙慢慢靠墙坐下,把手揣进袖子里,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太阳出来了。屋檐上的雪水开始滴答,树上的冰凌也在化,一根一根往下掉,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阳光照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照在化了一半的雪堆上,照在他闭着眼睛的脸上。
陆归鸿端着一碗热水,走到苏维桢旁边,把碗搁在他手边。
“……我眯一会儿。村西头的鸡……”
“我去看。”陆归鸿把他肩上滑下来的外袍往上拢了拢,“你先休息一会儿。看完回来叫你。”
苏维桢点了点头,没睁眼,“你记得回去穿件衣服,别着凉。”
陆归鸿在他头上摸了一把,起身往祠堂外走,走路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维桢还靠在墙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呼吸已经缓了下来。
祁聿站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幕,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粥,已经不热了。
苏维桢身上穿着师弟的外袍,他看见师弟给他端来热水,还给他拢衣服,甚至还很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头。
而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苏维桢始终没有睁眼。两人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但那种默契让祁聿喉咙发紧。师弟看他的眼神,是他从没见过的。
陆归鸿刚上山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沉默寡言,练剑比谁都狠。师兄弟里他天分最高,也最刻苦。祁聿知道,论心性论沉稳,陆归鸿才是更适合接太渊剑的人。但他是掌门的亲传弟子,陆归鸿就心甘情愿站在了他的身后,把自己藏在云山的规矩里,藏得太好了,好到祁聿有时候会忘记,这个人不是生来就该站在别人身后的。
但此刻站在溪山村祠堂门口的这个人,不是祁聿认识的那个师弟。或者说,这才是师弟本来的样子。他没有藏在任何规矩后面,他的关心是露在外面的,是直接披在那个人的肩膀上,是亲昵地抚过头发的。这种信赖,这种毫不设防的亲近,他在云山二十年,从没给过任何人。
祁聿看着靠在墙角的苏维桢。
一张魔头的脸,却在风雪天里把棉袄裹在一个妇人腿上,自己冻得袖口结霜。马不停蹄忙了一夜站都站不稳了,开口的第一句还是村民的鸡。
借尸还魂这话听着就是无稽之谈,可这一连串的事情叠在一起,他已经没法简单的用是与不是来定义了。
祁聿靠在墙上,把剑拄在身侧。师父在等他回去。七大门派在等一个交代。如实禀报,等于把这个人推到七大门派的围攻里。隐瞒不报,等于欺师灭祖。师弟已经把外袍披在了苏维桢身上,用行动替他把决定做了。
祁聿把剑握紧,指节青白。一口气堵在胸口。他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