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封顶后的第七天,晨光第一次完整地照进中庭。
林深站在天井中央仰头看,阳光穿过钢架穹顶的菱形网格,在未铺地砖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他手里攥着份文件,纸页边缘被汗水洇出深色痕迹——是周明轩昨天派人送来的律师函,要求“立即停止对明轩实业名义的侵权行为”。
“林工,早。”
清洁工陈伯推着工具车进来,看见他时愣了下:“您又通宵了?”
林深摇摇头,把律师函折好塞进后裤袋:“来看看采光。陈伯,东侧那排窗户,擦的时候小心点,玻璃是定制的。”
“知道知道,陈总交代过三遍了。”陈伯笑着摆摆手,突然压低声音,“林工,门口有位先生找您,说是您父亲。”
空气骤然凝固。
林深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他想起上次见父亲,是十三年前妈妈葬礼那天。那个男人站在灵堂外抽烟,看他捧着骨灰盒走出来,只说了句“深儿,以后跟着爸爸过”,然后就被讨债的人拽走了。
“让他等。”林深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我在巡查,没空。”
陈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推着车走了。林深转身往楼梯间走,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刚走到二楼转角,手腕被人从后面抓住。
“躲什么?”陈敬之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带着回音。
林深没回头,只是盯着墙上未干的油漆印记:“你怎么来了?”
“阿杰说周明轩的人往这边来了。”陈敬之松开手,绕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你爸也在?”
“嗯。”
“要见吗?”
林深沉默了很久。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里飞舞的尘埃。他想起妈妈去世前,攥着他的手说“深儿,别恨你爸,他也是没办法”。
“不见。”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十三年前他选小三的时候,就没我这个儿子了。”
陈敬之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这个拥抱很用力,像要把他揉碎在胸口。林深闭上眼睛,闻着对方身上熟悉的雪松味,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陈敬之。”他闷声说。
“嗯。”
“我是不是很冷血?”
“是。”陈敬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就喜欢你这样。”
林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他想起很多年前,陈敬之也是这样抱着他说“我就喜欢你这样”——喜欢他明明害怕还要强撑的样子,喜欢他为了爷爷的医药费打三份工的样子,喜欢他通宵画图时专注的侧脸。
“律师函我看了。”陈敬之松开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份文件,“周明轩在打擦边球,他注册‘明轩实业’的时间,比你提交图书馆设计初稿晚两周。按知识产权法,他侵你的权。”
林深接过文件,是份完整的商标注册记录。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深敬建筑事务所”的注册日期——是他和陈敬之结婚那天。
“你什么时候……”
“三年前。”陈敬之点了支烟,烟雾在阳光里缓缓上升,“深儿,这栋楼从设计到施工,每一笔支出、每一份合同,都在‘深敬建筑’名下。周明轩想抢,得先过我这关。”
林深攥着文件,纸张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想起昨晚在工地办公室,陈敬之陪他熬到凌晨三点,把十三年来父亲的所有转账记录一张张打印出来——从妈妈葬礼后第一个月的五百块,到去年春节的五千块,金额随着物价上涨,却始终没超过他打三份工一周的工资。
“陈敬之。”他抬头,眼睛还红着,“如果……如果我真的要和他对簿公堂,你会觉得我过分吗?”
陈敬之没立刻回答。他抽了口烟,目光落在楼梯间窗外——那里正对着图书馆的东立面,钢架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深儿,”他忽然说,“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爸吗?”
林深怔住。
“三年前,在医院。”陈敬之弹了弹烟灰,“他来看爷爷,兜里揣着两万块钱,说是给深儿结婚的礼金。我问他,深儿妈妈走的时候你在哪。他说,在给小儿子开家长会。”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林深想起那天,他拎着热水壶站在病房门口,听见父亲说“深儿,爸爸对不起你”,然后陈敬之把他护在身后,对父亲说“林先生,深儿现在有我,不劳您费心”。
“所以,”陈敬之掐灭烟,转头看他,“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要打官司,我请最好的律师。要私了,我让周明轩跪着来道歉。深儿,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结果。”
林深盯着他,突然想起妈妈常说的话——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有人对你好,是有人懂你为什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