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阳光懒洋洋地爬进“深敬建筑”的会议室,在林深的图纸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他正和设计团队讨论图书馆内部空间的采光优化方案,铅笔在草图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那是妈妈当年设计的扇形阅览区,每个座位都能捕捉到晨间第一缕阳光。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前台小月探进头来,表情有些犹豫:“林工,有位林先生……说是您父亲,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了。”
铅笔尖“啪”地断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年轻设计师互相交换眼神。大家都知道林工从不提家人,办公桌上唯一的照片是和爷爷、陈总的合影。
“让他继续等。”林深的声音很平静,重新削尖铅笔,“我们继续。小张,你刚才说西侧走廊的灯具有问题?”
小张回过神来,赶紧翻资料:“是、是的,监理说原定的轨道射灯尺寸不对,要换……”
讨论重新开始,但空气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会议在半小时后结束,同事们鱼贯而出时,都默契地没多问。林深独自坐在长桌尽头,看着草图上妈妈画的那些小太阳标记——她总说,图书馆应该是光最多的地方。
手机震动,是陈敬之发来的消息:“你爸在楼下,要我下来吗?”
林深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电梯降到一楼时,他看见父亲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那个男人比记忆中老了很多,两鬓斑白,驼色夹克的袖口磨得发亮。他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深儿。”父亲看见他,慌忙站起来,纸袋掉在地上,散出几张泛黄的照片。
林深停在三步之外,没去捡。照片上是妈妈年轻时的样子,扎着马尾辫,蹲在工地边画图。其中一张背面写着字,是妈妈娟秀的笔迹:“给未来的建筑师——我的深儿。”
“这是你妈留下的。”父亲蹲下身,颤抖着手把照片捡起来,一张张抚平,“她走之前……托我给你的。我一直……一直没敢送来。”
林深看着那些照片,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十三岁那年,翻遍家里所有抽屉找妈妈的照片,只找到被父亲撕碎又粘好的半张合影。
“为什么现在才拿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周明轩……找过我。他说只要我劝你撤诉,就把……就把当年欠的赌债一笔勾销。”
空气骤然凝固。
林深想起十三年前的雨夜,讨债的人砸碎家里所有玻璃,妈妈把他护在身下,碎玻璃划破她的手臂,血滴在他脸上,温热黏腻。那时父亲缩在墙角,一遍遍说“我会还的,我会还的”。
“所以你来了。”林深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为了还十三年前的赌债,来劝你儿子放弃妈妈留下的图书馆。”
“不是的!深儿,我……”父亲急急上前,却被一只手拦住。
陈敬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挡在林深身前,声音冷得像冰:“林先生,有话就在这儿说,别碰他。”
父亲看着陈敬之,又看看林深,突然蹲下身,抱着头哭起来。那哭声很压抑,像受伤的野兽,在空旷的接待区里回荡。
“我对不起你们娘俩……我真的……真的没脸来……”他哭得浑身发抖,照片在手里攥得皱成一团,“可周明轩说,如果我不来,他就去学校找你弟弟……深儿,爸爸就剩他了……”
林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想起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只在妈妈葬礼上见过一面,是个怯生生的小男孩,拽着父亲的衣角叫他“哥哥”。
“你走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得不像自己的,“照片留下,人走。”
父亲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深儿,你就不能……”
“不能。”陈敬之打断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照片,一张张整理好,放进牛皮纸袋,塞回父亲手里,“林先生,十三年前你选了一次,现在又选了一次。深儿妈妈的照片,你不配拿。”
他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推给旁边的保安:“送林先生出去。以后没有预约,不准他进大楼。”
父亲被架着往外走,还在回头喊:“深儿!深儿你听爸爸说……”
声音消失在旋转门后。
接待区恢复安静,阳光依旧暖洋洋地洒进来,可林深觉得冷。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父亲掉落的一颗纽扣,金属扣子在光线下泛着廉价的光泽。
“深儿。”陈敬之转过身,握住他的手。
林深的手指冰凉,在对方温热的掌心里轻微颤抖。他抬头看着陈敬之,眼睛干涩得发疼:“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是。”陈敬之的回答毫不迟疑,“但有时候,心软才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牵着林深往电梯走,按了顶层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两人紧握的手,林深无名指上的铂金素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