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装玻璃幕墙的第七天,夕阳正好卡在维多利亚港的楼缝间,把整面西墙染成熔化的金子。
林深戴着安全帽站在脚手架上,指尖隔着白色棉质手套,轻轻拂过刚装好的最后一块玻璃。冷硬的触感下,能摸到玻璃深处细微的气泡——这是手工吹制玻璃的特征,每块都不一样,像人一样带着瑕疵。
“林工,陈总来了。”对讲机里传来工头老张的声音,带着点憋不住的笑。
林深低头,看见陈敬之站在楼下空地,仰头看着他。男人没穿西装,套了件和他同款的深灰色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夕阳给他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马上下来。”林深应了声,最后检查了一遍玻璃边缘的密封胶,才顺着脚手架往下爬。
等他下到地面,陈敬之已经找了个平整的水泥台,把保温桶摆好。两个桶一蓝一红,蓝色那个盖子边缘贴着张便签,是爷爷歪歪扭扭的字迹:“给深儿补身体”。
“爷爷炖的鸡汤。”陈敬之拧开蓝色保温桶,热气混着药材的香味飘出来,“红色的里面是姜撞奶,你昨晚咳嗽了。”
林深怔了怔,接过勺子。鸡汤炖得奶白,能看见沉在底部的党参和枸杞。他舀了一勺,烫得嘶了一声,却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喝。”陈敬之在他身边坐下,膝盖有意无意地碰着他的膝盖,“玻璃装完了?”
“嗯,最后一块了。”林深又舀了一勺,这次学乖了,吹了吹才喝,“明天开始内装,书架和桌椅下周进场。”
陈敬之点点头,目光落在西墙的玻璃幕墙上。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玻璃从金色渐变成橙红,最后凝成深沉的绛紫。整面墙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记录着一天中光线最温柔的变迁。
“你妈妈会喜欢的。”陈敬之突然说。
林深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她画图的时候,”陈敬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总在图纸边角画小太阳。她说,图书馆应该是光的容器,要能装下晨光、午后的光、黄昏的光,还有夜晚的灯光。”
林深盯着保温桶里晃动的鸡汤,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在棚屋里画图,他就趴在旁边的小凳上写作业。黄昏时,阳光会从破窗斜射进来,刚好照亮妈妈画的那排小太阳。
“你怎么知道?”
“爷爷说的。”陈敬之从外套口袋掏出个旧笔记本,牛皮封面已经磨损得发白,“他昨天给我的,你妈妈的日记本。”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接过笔记本,指尖摩挲着封面上褪色的烫金字——那是妈妈的名字。翻开第一页,是娟秀的钢笔字:
“1988年3月12日,晴。今天在工地捡到块碎玻璃,对着太阳看,里面有彩虹。我想,以后我设计的图书馆,要用这样的玻璃,让每个看书的孩子,都能在字里行间看见彩虹。”
夕阳在这一刻彻底沉入海平面,玻璃幕墙上的光消失了,变成一面映出城市灯火的镜子。林深一页页翻着日记,手在抖。
妈妈写她第一次进大学图书馆的震撼,写她熬夜画图的疲惫,写她怀孕时的喜悦,写她在工地流产时的绝望,写她确诊癌症那天的平静,写她躺在病床上画最后一张图纸时,窗外正好有只鸟飞过。
最后一页,日期停在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天:
“深儿今天哭了,因为我没力气给他煮面。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哭都躲着人。我对他说,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但会变成光,每天来看你。他点点头,说妈妈我不怕黑,我有手电筒。
“其实我怕。怕他一个人太苦,怕他被人欺负,怕他以后找不到人爱。可我又想,我的深儿这么好,一定会有人看见他眼里的光,像我看见玻璃里的彩虹那样。
“深儿,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妈妈变成光了。别难过,抬头看,妈妈在天上,也在你设计的每一扇窗里。”
眼泪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林深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湿。陈敬之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暮色四合,工地的探照灯一盏盏亮起。工人们陆续收工,脚步声、工具碰撞声、远处的车流声混在一起,成了城市最寻常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