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内部装修进行到第三周,空气里飘着新木材和油漆混合的味道。
林深站在尚未安装的书架前,手指拂过橡木板上细腻的木纹。这些书架是他亲自设计的,每一层的倾斜角度都经过精确计算,保证坐轮椅的孩子也能轻松取到顶层的书。阳光从玻璃幕墙斜射进来,在木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像一页页摊开的书。
“林工,书架厂的人来了。”小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林深转身,看见门口站着个穿工装的男人,五十多岁,鬓角花白,手里拿着卷泛黄的图纸。那人看见他时明显愣了愣,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您是?”林深走过去,礼貌地伸出手。
男人没握他的手,反而把图纸展开,声音有些发颤:“小林工,这图纸……是你画的?”
林深低头,呼吸一滞。
那是妈妈的手稿。
纸张已经脆得发黄,边角卷曲,用透明胶带小心地粘着。上面用铅笔勾勒出书架的结构图,线条流畅而克制,每个尺寸标注都写得一丝不苟。右下角签着妈妈的名字,日期是二十八年前——那年她刚大学毕业,在图书馆做兼职管理员。
“您……怎么会有这个?”林深的声音有些抖。
“我叫陈建华,以前是九龙图书馆的木工。”男人小心翼翼地把图纸抚平,“二十八年前,你妈妈在我们那儿实习,画了这套书架图纸。她说,等以后有了自己的图书馆,一定要用这样的书架——矮一点,方便孩子;转角做成弧形,怕孩子撞伤;每层都留个凹槽,可以放书签和铅笔。”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图纸画完没多久,图书馆拆迁,你妈妈就离职了。这张图我一直留着,总觉得……总觉得有一天能用上。”
林深盯着那张图纸,指尖在身侧握成拳。妈妈从没提过这段往事,她只说过,年轻时在图书馆打过工,最喜欢闻旧书的味道。
“陈师傅,”他深吸一口气,“您愿意……来我们这儿做木工吗?这些书架,我想按妈妈的设计来做。”
陈建华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真、真的?可我都这把年纪了……”
“年纪正好。”林深打断他,指着图纸上的一行小字——那是妈妈的笔迹,写着“给三十年后的我”,“妈妈写这句话时,大概就您这个年纪。”
陈建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泪终于掉下来。他用力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我干!我干!小林工,不,林工,我保证把这些书架做得漂漂亮亮的,一根毛刺都没有!”
“谢谢您。”林深伸出手,这次陈建华用力握住了。老人的手掌粗糙温暖,布满木屑和茧子,是双做了一辈子手艺的手。
“对了,”陈建华从工具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这是你妈妈当年落在图书馆的,我一直收着。前几天听说这儿在建图书馆,就想着……该物归原主了。”
信封很轻,边缘已经磨损。林深接过来,指尖碰到封口处干硬的胶水,心跳突然加快。
“您先跟小唐去办入职手续,宿舍在后面的员工楼,都安排好了。”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等陈建华跟着小唐离开,林深才走到窗边,借着阳光拆开信封。
里面是两张纸。
第一张是图书馆的借阅卡,卡面上印着“九龙图书馆”的烫金字,持卡人姓名栏写着妈妈的名字,借阅记录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书名。林深一张张看过去:《建筑空间论》《世界图书馆巡礼》《儿童心理学》《如何建造一座花园》……最后一笔借阅日期,停在她确诊癌症的前一周。
第二张是信纸,只有短短几行字:
“给未来的深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了。别哭,妈妈最怕你哭。
“这张借阅卡上的书,妈妈都看完了。每一本都在教我怎么建一座更好的图书馆,怎么让更多孩子有书读。可惜妈妈没时间了,这个任务,要交给你了。
“深儿,妈妈知道你一定会成为建筑师。到时候,记得在图书馆里给妈妈留个位置——不用大,一个小小的角落就好。放把椅子,摆盆绿萝,让妈妈能在那儿,看着孩子们安安静静地看书。
“就像当年,妈妈看着你那样。
“永远爱你的妈妈”
阳光穿过玻璃幕墙,在信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深攥着那两张薄薄的纸,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在“永远爱你的妈妈”那几个字上洇开,墨迹慢慢晕染,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他想起很多年前,妈妈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深儿,等妈妈好了,就带你去图书馆,我们看一整天的书”。那时他还小,不知道“好了”是什么意思,只是用力点头,说“妈妈,我要看有图画的书”。
“林工?”
陈敬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深慌忙抹了把脸,想把信纸收起来,却被男人从背后轻轻抱住。
“我都听见了。”陈敬之的下巴抵在他肩头,声音很轻,“陈师傅在楼下跟小唐说你妈妈的事,我正好过来。”
林深没说话,只是把信纸递给他。陈敬之接过,就着窗外的光慢慢看,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深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一楼中庭那个位置,我们改成阅览角吧。放把椅子,摆盆绿萝,再挂上你妈妈这张借阅卡。”
“嗯。”林深点头,眼泪又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