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内部粉刷的第一天,空气里飘着水性漆特有的清淡气味。
林深戴着口罩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把小刷子,正小心翼翼地给窗框补漆。阳光穿过还没装窗帘的落地窗,在刚刷好的淡米色墙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他补得很专注,连梯子下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都没察觉。
“这里,漏了。”
陈敬之的声音在梯子下方响起,林深手一抖,刷子在窗框上划出道多余的痕迹。他低头,看见男人仰着脸,指尖正指着窗框右下角一个针尖大的凹坑——是昨天安装时不小心磕到的。
“你怎么来了?”林深摘掉口罩,咳嗽了两声。油漆味有点冲。
“来监工。”陈敬之也爬上梯子,站在他下一级,递过来一小罐补土,“先用这个填平,干了再补漆。不然下雨天会渗水。”
林深接过罐子,有些惊讶:“你还懂这个?”
“我第一桶金就是搞装修挣的。”陈敬之笑了,接过他手里的刷子,蹲下身开始填补那个小坑,“二十岁那年,带着十几个弟兄在旺角接零工,刷墙铺地什么都干。后来有了点钱,才慢慢做大的。”
林深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额发被汗水打湿,粘在额角。这个男人很少提过去,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被他轻描淡写成一句“搞装修”,可林深知道,那些年他一定过得很苦。
“陈敬之,”他轻声说,“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陈敬之头也不抬,用刮刀把补土抹平。
“后悔……选这条路。”林深顿了顿,“如果当年你没混社团,现在可能是个正经的包工头,不用洗白,不用担惊受怕。”
陈敬之的动作停了停。他直起身,把刮刀在罐沿上刮干净,才转头看林深。梯子空间窄,两人离得很近,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的细微漆尘。
“深儿,”陈敬之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没选这条路,就遇不到你。”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二十岁那年,我在旺角后巷被人砍了三刀,躺在垃圾堆旁边等死。”陈敬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是你妈妈下班路过,把我拖进棚屋,用缝衣服的针线给我缝伤口。她一边缝一边哭,说小伙子你别死,我儿子还等着我回家煮饭。”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林深想起妈妈去世前,曾握着他的手说过类似的话——她说“深儿,妈妈救过一个人,那个孩子浑身是血,可眼睛特别亮,像你”。
“是你?”林深的声音有些抖。
“嗯。”陈敬之点头,从梯子上下去,在工具袋里翻出砂纸,递给林深,“后来我伤好了,想去找她道谢,可棚屋拆了,人搬走了。我只记得她胸牌上的名字,还有她说的‘我儿子’。”
林深接过砂纸,指尖冰凉。他看着陈敬之重新爬上来,蹲在刚才补过的地方,用砂纸细细打磨。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所以三年前,我在酒吧看见你被周明轩按在沙发上,第一眼就觉得眼熟。”陈敬之的声音在砂纸的摩擦声里显得有点模糊,“你瞪我的眼神,和你妈妈缝针时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明明怕得要死,还非要装得很凶。”
林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陈敬之把他从周明轩手里拽出来,一路拽到酒店。那时他觉得这个男人可怕,像随时会咬断他脖子的野兽。
“所以你早就认出我了?”
“嗯。”陈敬之停下动作,抬头看他,“可我不敢认。我怕你恨我——恨我这个混混,恨我欠你妈妈一条命,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阳光在此时移过窗框,正好照在陈敬之脸上。林深看见他眼里的水光,很淡,转瞬即逝,却真切地存在过。
“我不恨你。”林深蹲下身,和他平视,“妈妈也不会恨你。她常说,能帮到别人是福气。”
陈敬之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梯子晃了晃,林深慌忙抓住扶手,却被男人抱得更紧。
“深儿,”陈敬之的声音闷在他肩窝,“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那晚把你带走。”
“我知道。”林深回抱住他,手掌抚过他后背——那里有两处枪伤旧痕,此刻在衬衫下微微凸起,像某种沉默的勋章。
两人在梯子上抱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施工声重新响起,才松开彼此。陈敬之继续打磨那个小坑,林深蹲在旁边看。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温暖的形状。
“陈敬之,”林深忽然说,“等图书馆开业了,我们在这儿办个婚礼吧。”
陈敬之的手顿了顿。
“不要宾客,不要仪式,就我们俩。”林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妈妈那个阅览角,摆两把椅子。我穿你给我买的白衬衫,你穿我送的那套西装。我们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重新说一次‘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