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伞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眼前的一切都缓慢褪去颜色,声音也逐渐遥远,他所生存着的一亩三分地被抽成了真空,别人进不来,他也出不去。
身下的轮椅成了冰冷的审讯椅,无数盏惨白的大灯炙灼烧着他的双眼,逼迫他落下生理性眼泪来。
他苍白的身体地被锁链锁住,魂魄却悠悠飘向了半空之中。
“我又要死了吗?”他忽然感觉自己不再是地球上活着的人,而是一抹无处可去的幽魂。
蓝伞平静地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僵硬、看着自己落泪、看着自己缓慢地接受注定的命运。
蓝伞。蓝伞。蓝伞。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好吵。
他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哪怕现在外星人要入侵地球也不能打扰他进入安眠。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站起来。他决定改编一下,改为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睡一觉。
蓝伞。蓝伞。你这个胆小鬼。
像是被扔入了冰窟,蓝伞被这句话浇了个透心凉。
他飘在空中,努力在惨白的空间中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可是找着找着,他竟发现连自己都找不到了。
胆小鬼。
那个声音更远了一分,好似对蓝伞找不到他的行为感到无趣。
“你是谁的幽魂?为什么要躲藏?”蓝伞听到自己在呐喊。
“我就是你。”
“你就是我?”
“是,我是过去的你。是那个小学时说要和周黎做一辈子家人的你,是车祸时想到还好周黎不在身边的你,也是十四年来一直被你压在心底,苦寻周黎无果的你。”
“可你若是我,那我又是谁?”
“这怎么能问我?”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如果你想翻阅百科全书来寻找答案,我倒是不介意为你引路,可困住你的分明是你自己,这样幼稚的关卡太过普通,就像今天也只是普通的一天一样。”
“抱歉,我无法理解你的话。”周黎感到困惑,他语速越来越快,“你看看我,看看这冰冷无情的审讯椅,看看这摄人心魄的大灯,我分明是委曲求全被逼无奈,而你却仗着自己身处安全之地就落井下石。”
“你在怨恨我吗?”
“称不上,我只是有些心烦。”蓝伞叹了口气,“我怎么会怨恨我自己。”
“可我却在怨恨你。”那道声音忽远忽近,“你把我关在你心底十四年,不许我出头、不许我冒进,就好像我的出现是在亵渎你的神明。你把自己的感情升华得惊天动地,实际上却只感动了你自己。”
“我只是不愿他劳心费力。”
“不,你不是。”那道幽魂写下了给自己的判决书,“你是在害怕,你怕得要命,所以选择了逃避。”
“我难道不该害怕吗?”蓝伞反问,“我身体康健时尚且可以守着他护着他,但残缺的我却是个累赘,只会影响他拖累他。”
“道貌岸然。若是真能看到周黎为你操心劳神的模样,只怕你会兴奋得原地起立。”
“我不会!”
“你当然不会。你害怕自己站不起来,但更害怕从他眼中看到嫌恶的眼神,所以干脆就不让他看不让他陪。”那道声音中带着嘲讽,“你不给他陪在你身边的机会,原因不过就是你是一个胆小鬼。”
在恍惚中,蓝伞的视线终于对上了焦,他努力地看清眼前的世界,直到周黎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我是个,胆小鬼。”蓝伞轻声呢喃。
周黎抬起眼帘,望着蓝伞磕磕绊绊地开口。
“我确实是个胆小鬼,不敢面对车祸后丑陋的、不堪的的、无能为力的自己。”
“大多数时候,我感到疲惫,复健让我感到疲惫、虚伪的社交让我感到疲惫、活着也让我感到疲惫。”
“在得知自己失去行走能力的那一刻,我并不明白哪里有我继续活下去的意义。我想自己该出去走走,该出门散散心,可甚至连这样简单的事,对我而言却也成了奢望。”
“极偶尔的天气晴朗的时候,我也会思考自己是否只是在无病呻吟。可惜无论晴雨,我总是很低落。”
周黎看着失魂落魄的、疲惫的蓝伞,他的心里感受到久违的平静,时隔多年,他终于剥下了蓝伞的面具,尽管两人的心都鲜血淋漓,但却也头一次贴得这样近。
“当年的你不愿面对自己,那现在的呢?”周黎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