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作家人。这个问题周黎思考过很多遍。
小的时候,他以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就是家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有着血缘关系,他们是天生的家人。
可是随着自己慢慢长大,他发现自己并不留恋那个天生地长的“家”。
在那个被血缘红线环绕的家里,他的妈妈不像妈妈,爸爸也不像爸爸——他们是吃人的恶鬼、是消失的空气。
他们沉吟、伪装、弄虚作假——
他们追问。
“宝宝,你爸爸又出门了,你去帮妈妈挽回爸爸好不好?”
“宝宝,你奶奶要害死我!宝宝保护我好不好!”
“宝宝,你怎么不理妈妈呀?妈妈生你养你,你怎么能不理妈妈呀!"
他们尖叫。
“开门啊宝宝,开门啊。”
“开门。”
“开门!”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他们怒吼。
“你是要逼死我吗!为什么要关门!给我滚出来!!!”
“我要死了!我被你害死了!!!我要吐血!我要死在你面前!!!!!!!”
后来,他没有开门。他的妈妈没死,爸爸也没出现,日子依旧一天天地过,但他却开始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这样的妈妈是正常的吗?
这样的爸爸是正常的吗?
这样的家是正常的吗?
这样的我是正常的吗?
他不断地诘问自己,诘问这个世界——只要一天得不到答案,他就一天不得安宁。
渐渐地,他成了游荡于世的幽魂,明明没有死,却也不算活着。直到某一天,他身边的椅子被拉开,然后等来了蓝伞。
“你要坐在我身边吗?”周黎试探地问身边这个酷酷的小同学。
“是啊,我可以坐在这里,坐在你身边吗?”蓝伞装出一副绅士的小大人模样,摇摇摆摆地和周黎贴贴。
周黎抿嘴笑了。可以,当然可以,我可爱的新同桌。明明眼中的光都闪得要给他灼出个洞来了,脸上却还眼巴巴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许可——这样单纯的傻瓜可不好找。
见笑了,是在夸他格外真实,值得被认真对待的意思。
孩子间的友谊总是格外简单,所以后来,他们开始一起上学,一起吃饭,在发现两人住同一个小区后,就连周末也黏糊在了一起。
“同桌。”
“同桌!”
“同桌啊~”
“同桌桌ovo”
两个孩子就这样每天和被502胶粘似的贴在一起。后来是怎么变成家人的呢?
周黎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从某一天,蓝伞邀请他参与他们家的的烧烤聚会开始的。
那个周末他被父母锁在家里——在他父母吵架的时候,哪怕是种在窗台上的网纹草也得屏住呼吸演绎尸体。
“咚咚咚。”蓝伞就是在这时候敲响他们家大门的。
周黎的父母爱面子,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摆脸色,于是在面对不知情的蓝伞发送的邀请时,周黎握住了蓝伞的手,头一回在父母的凝视下、在那个充斥苦难的周末光明正大地逃离了自己的居所。
他去了蓝伞的家里,见到了蓝伞的父母——他们多数时候都忙于自己的事业,无法天天陪伴蓝伞。可在那天烧烤的炊烟下,周黎却头一次生出了可望而不可求的贪欲来。
他们看起来很像一个家——一个幸福的美满的、和他梦里一模一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