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吴两嘴里哼着小曲儿、拎着新鲜出炉的评估报告溜达进了周黎的工作室。她把文件朝周黎的桌上一拍就把自己摔进了桌边的转椅里。
周黎环臂斜靠在门框上。这小兔崽子自然地和回家了似的。他紧盯着吴两暗示对方速速让出转椅,却把吴两盯地笑到停不下来。
“你笑什么呢?”周黎简直莫名其妙。
吴两边笑边朝周黎摆摆手,“你就当我在发疯吧。”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想起了“思齐见到评估时双眼瞪得像铜铃”的模样吧,那多缺德。
看着吴两笑出的眼泪,周黎叹了口气,终于放弃和这精神跳脱的妮子大眼瞪小眼了,全是白费力气。她走上前去翻开评估看了起来,“通过评估了,恭喜……思齐呢,他也看过了吗?”
吴两点了点头,“看过了,也批准让我入展了。”
“那是好事儿啊。”周黎挑眉。
“但我拒绝了。”吴两双手一摊,全然不顾这个机会有多么难得、她的拒绝又会令多少人捶胸顿足,“我和他理念不合,所以这一次换我拒绝他。”
周黎拧眉,沉默片刻后还是劝了一句,“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我知道。”吴两点点头,半点也不惋惜地叹了口气,“真真是可惜了呢。”
看着周黎无语的表情,吴两笑了一下,目光移向周黎工作室内整齐摆放的画具,想起了思齐一天前与她的对话。
当时思齐也像她现在这样靠在椅背上,对着桌上的评估文件,支手揉着太阳穴问她,“周黎跟你说什么了?”
吴两脸上笑吟吟的,嘴里却不接他的茬,“和他有什么关系,您真是说笑了。”
思齐并不在意,只是把漂亮话翻来覆去地说,说自己没有要针对吴两的意思,说他只是更偏向当代的艺术风格……说天说地、说来说去,竟没一句是真心话。
吴两脸上的笑逐渐消失,手指在身侧跳了又跳,心底忍了又忍,最终决定心直口快一把,“不针对我,那你针对的难道是周黎吗?”
思齐闭麦了。
吴两倒是面色坦然。这世上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天才多了去了,她自己虽够不上天才的门槛,但身边却恰好有一个,所以早做好了被诳语中伤的准备。但那个人,以及他的画,却从始至终都只带给她如家一般的温暖。吴两打心底里觉得,周黎和思齐并非一路人。所以她下了结论,“你和周黎真是不一样——你就是先看不上他,才看不上我的。”
思齐下意识后仰,他的神色复杂,就好像吴两的一席话险些在他耳边烫出洞来。
回忆到这里,吴两不假思索地抬头告诉周黎,“思齐他羡慕你。”
“羡慕我?”周黎的语调里满是不解,他摇了摇头,“别说傻话了。”
吴两歪头看着周黎,“不信啊,不信算了。”他哥这个人工智障看不出这些倒也正常。
她想起了思齐后来说的话。
在她说完那番宣判后,工作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思齐才低着头沙哑着嗓音开口,“我和周黎大二的时候合作过一次,那一回他画了一盏带有划痕的灯。”
他说在展览期间,有一个路过的观众站在那幅画面前哭了。
思齐拿起评估,摩挲着纸张边缘。他说那位观众曾告诉他,自己的外婆家有一个同样型号的台灯,而因她小时候顽皮,竟也给台灯添上过一道类似的划痕。
思齐苦笑了一声,“我当时站在那幅画旁边,忽然就不知道自己坚守的信念是对是错。”
可这世上哪儿来这么多对与错呢?一切都不过是恰好罢了。吴两沉默地听着思齐说话。那幅画现在不知去向,或在周黎家里,或在那个女生的记忆里,但既然有人看到过了、为之停留了、舍下泪水了,那是非对错,也就不重要了。
“但我还是不喜欢。”思齐说,“我不喜欢那种东西,我觉得艺术应该让人往上走,而非往回看。周黎的东西就会让人往回看,你的也是。”
“往回看有什么不好?”
“没有不好,只是我不做那种东西,所以我的展里,自然也不会有那种东西。”
吴两把最后这句话几句话转告了给周黎,不等周黎皱眉就顺杆儿爬了起来,“哥,他的展里没有,但你的展里可以有啊!”
周黎快被气笑了,这家伙原来是有备而来,他敲了敲桌面,“躺着我的椅子,占着我的桌子,现在还要来敲诈我一笔,吴两,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吴两装傻充愣,他老哥这两天也不知道住哪儿去了,总之看起来心情舒畅好说话得很,现在不讲更待何时。
显然,吴两是个很有眼力见的孩子。
周黎晚上回到蓝伞家,把这事儿在饭桌上说出来时,望着周黎生动的演绎,蓝伞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