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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台阶(第1页)

持续送饭的第二周正午,季疏白端着两个餐盘往回收处走时,无意间瞥见了一件事。

沈不渝餐盘里的青菜几乎全都吃光了,盘底干干净净,没剩下多少菜叶。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只空盘子愣了几秒,把餐盘摞进回收筐,才慢慢挪回教室。但心底却慢慢浮起了一点浅浅的高兴,刚冒出来,就被他硬生生地又压了回去。他心里隐隐犯嘀咕,怕这只是一时好转,说不定明天又变回了之前那副样子。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连忙又压下去,不敢再多想,怕自己期待太高,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也谈不上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就这么一天天熬下来,沈不渝整个人总算稍微松快了一点。没人特意提过这件事,这点细微的改变,只有季疏白自己能看出来。

刚踏进教室门,就看见沈不渝靠在椅背上拆草莓牛奶。吸管对着封口戳了两下,没扎开。少年垂着眼扫了眼包装盒,换个角度用力一戳,总算弄开了。

“看什么。”他头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牛奶盒上。

季疏白没接话,径直走回自己座位坐下。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他指尖刚碰到课本封皮,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啧,紧接着是塑料奶盒重重磕在桌面上。不用回头也猜得到,又是没喝完。余光扫过去,大半盒草莓奶被沈不渝随手推到桌角,就那么搁在那儿,像是懒得再管。

这盒奶多半又是最后就扔在桌角,等到放学,被值日生一并收走。沈不渝本来就不爱吃甜,买这盒奶,更像是课间随手买的,喝不喝,全看心情。

送饭这件事,已经坚持两周。沈不渝的饭量在一点点往上回,变化很微弱,几乎很难察觉。最开始他只肯抿几口青菜,现在能把一整份青菜吃完,偶尔还会扒两口米饭。肉依旧一口不碰,季疏白也不再劝。前几天食堂上新清蒸鱼,校医说鱼肉比红肉好消化,他站在窗口犹豫了很久,但最后还是没打。因为觉得没必要逼他,他愿意吃多少,就吃多少。能把青菜吃完,对比两周前几乎不肯进食的状态,已经算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伤口不会流血,却会一点点耗掉人的胃口。肚子明明空空的,可东西就是咽不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放学铃声一响,走廊瞬间炸开了锅。喧闹一股脑涌出来。季疏白避开一窝蜂往外冲的人群,照旧绕去车棚那条小路。这条路他已经走熟了,脚步自然而然就往那边拐。

沈不渝早已蹲在墙根,手里捏着火腿肠,在喂几只流浪猫。

几只猫围在他脚边,胆子大小差得很多。一只灰扑扑的小猫缩在远处,只敢探出半颗脑袋张望,不敢往前靠近,橘猫倒是不怕人,大摇大摆凑过来,尾巴来回甩动。季疏白就在他身侧蹲下来,拆开火腿肠,掰下一小截放在掌心。地上落了不少细碎草屑,蹲久了,裤腿沾了一层尘土。

“难得,它今天敢自己过来。”沈不渝的声音压得很低。

灰猫犹豫了好半天,才敢冲过来,飞快叼走肉块,又立马退出去好几步,浑身都透着警惕。橘猫也凑上来,沈不渝把剩下的火腿肠分一半给它,抬手轻轻蹭了蹭猫的下巴。

喂猫也就短短几分钟,算不上什么要紧事,却成了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相处时刻。不用硬找话题尬聊,就安安静静蹲在地上,看着几只猫来回打转。季疏白偶尔会暗自想,像这样安安静静待着,好像也挺好。

喂完猫,沈不渝站起身,拍掉手上沾的碎肉渣,双臂向上舒展,打了个长长的懒腰。晚风刮过来,掀动宽松的校服下摆,往上撩起了一小截,露出了一小截清瘦的腰。季疏白手里还捏着包装袋正要往垃圾桶扔,忽然看见这一幕,动作猛地顿住,他有点慌乱,慌忙把视线挪开,落到脚边。那只小猫正拿尾巴一圈圈缠他的鞋带,黏得很。

沈不渝伸完懒腰,手插进裤兜,直接朝操场走去。季疏白安静跟在他身后。

傍晚的落日铺在灰红的跑道上,染出了一片暖橘色。在路过器材室时,沈不渝下意识朝里面瞟了一眼。铁门锁得死死的,门口角落堆着几只掉漆的跳马箱。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落了厚厚一层灰。

两个人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沿着跑道慢慢往前走。风一阵一阵吹过来,时不时掀动沈不渝的校服。季疏白望着前面那道背影,蓝白相间的校服衣摆轻轻晃动。沈不渝总是微微垂着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少抬眼去看周围往来的人,像是下意识和周遭隔出一段距离,目光只落在脚下的地面。

时不时有放学的学生从旁边路过,三三两两说笑打闹,说话声飘过来,又被风吹散。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嘈杂声一点点淡下去,偌大的场地,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走到操场尽头,沈不渝顺势坐到台阶上。最下面那级水泥台阶被人踩得久了,边缘磨得圆滑,缝隙里钻出几丛小草,随风晃来晃去。他坐下,习惯性地蜷起一条腿,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上。

季疏白也挨着他坐下,刻意留出半米的空隙。这个距离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压抑,也不至于太过疏远。坐下的时候,他还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确认自己没有靠得太近。

操场上的学生差不多全都走光了,远处樟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落日余晖落在台阶上,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灰红色的跑道上。

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偶尔夹杂着校外马路传来的几声汽车鸣笛。

“你为什么对我好。”

沈不渝开口,语气淡淡的,没有铺垫,情绪也看不出起伏,仿佛只是在琢磨一道解不开的题目。他侧过头看向季疏白,手里攥着路上捡来的几片樟树叶,叶子被揉得皱巴巴,碎成好几片。

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季疏白私下设想过无数次,对方会不会问起这件事,可当真听见的时候,心口还是重重往下沉了一下。脑子短暂空了一瞬,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甚至还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可脑子里乱糟糟的,没一句成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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