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唐少爷问过许多以前在船坞干过的老船工,他们对张氏兄弟印象深刻。哥哥钟奎是船工,一脸凶相,不爱说话,一味闷头干活。弟弟钟灵是画师,他以前跟庙里的和尚习得一手好丹青,很多新船的花样都是他画的。钟灵脾气温和,比钟奎好打交道些。老船工们还提到,他们兄弟二人虽说还了俗,但还是过得跟和尚一样,每天早晚打坐,伙食也另开小灶,只吃素。”
“他二人是怎么登堂入室,跟唐润之攀上关系的?”
“是他父亲唐文智的主意。”
“啊?”
“听唐少爷说,他阿兄曾师从金陵书画大家王观,可他是长子,去金陵学书画没两年,就被他爹叫回家,回来接手了家业。唐文智自己没法实现梦想,便想让他儿子子承父业。他极为推崇钟灵的画功,于是,在船坞被淹后,他聘钟灵担任他儿子的书画老师,每日让钟灵上门教他儿子画一个时辰的画。”
查问到此处,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哥哥钟奎出身行伍,擅弓箭和火器,写信、张弓送信、炸舟,以及挟持唐文智都是他干的。弟弟钟灵是文人,他深得唐润之的信任,诱骗润哥儿去鬼坞探险,让瞎子送信,应该是他的主意,他是出谋划策的那个。
宋南章心头仍有许多疑惑。
“他兄弟二人是什么时候辞工不干的?”
“八月中旬。钟灵辞工时跟唐府的管事说,他们这几年下来攒下一点钱,有了盘缠,有意效仿前朝高僧玄奘和尚……”
“西行取经?”
“不是西行,是南下。他们的目的地是大理国。”
宋南章不是佛教徒,但也听说过大理国的盛名。大理位于西南方,是依附于大舜王朝的独立小邦,那里以佛教立国,全民信佛,有“妙香佛国”之称。
“可是,去大理的盘缠可花不了一百万贯,他们一定另有所图。”
“宋大人说的没错。我在鸡鸣寺,不对,现在要叫鸡鸣观了,我在鸡鸣观打听到一件事,兴许可以解释他们犯案的缘由。现在的鸡鸣观里,好几个道长是原来鸡鸣寺的和尚,大部分是年过六旬的老人家,他们无处可去,不得不蓄发还俗,改信了道教。其中一位老道是教钟灵画画的师傅。”
宋南章和齐恢像听书入迷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冯长庚。
“老道说,八月初,钟灵去探望他时,拿出一张寺庙的建造草图请他参详。草图是钟灵自己画的,参考了大相国寺的格局。钟灵还激动地告诉他,有一位慷慨的善信,会资助他们兄弟俩去大理,建一座跟大相国寺差不多的佛寺,大辟天下佛教徒俱欢颜。”
宋南章和齐恢不禁哑然失笑。
大相国寺,上京城最大的寺庙。时人有诗云:“金碧辉煌,云霞夫容;千乘万骑,流水如龙;构此大壮,宜扬颂声。”
大相国寺是历经三朝的大丛林,历任国君下令不断扩建,百年间才有现在的规模。钟灵口气不小,凭他一平头百姓,竟然肖想建一座比肩大相国寺的宏伟大庙。
齐恢心道,正是由于这个狂热的念头,才令他们铤而走险,犯下这天价劫质案。有一百万贯的巨资,什么样的寺庙建不成?
宋南章却眉头紧皱,出其不意地问:“钟灵有没有说,那个善信是谁?”
“什么?”
“那个说要资助他们建寺庙的善信,是谁?”
冯长庚困惑地摇了摇头。
齐恢嗤道:“哪来的什么善信,八成是钟灵胡说的。硬说有,那也是他疯了,多半是将五位把头看作善信,觉得他们反正有钱,让他们出点血建寺庙做好事,是理所应当。办案这些年,像钟灵这般偏执成疾的疯子,我见得多了。”
宋南章仍然眉头不展,心里满是疑云。
交流了张氏兄弟的情况,三人又分析了一会儿案情,却没有分析出个所以然来。兄弟二人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手头上还多了唐文智这个砝码,他们新的藏身点,可以是上京城的任何地方,对此宋南章毫无头绪。
只能等。
等劫匪送来第三封信,或是等唐文智回来,带回新的讯息。
等到五更天,三人困得受不了了,就各自坐下,支着下颚打了会儿盹。当天蒙蒙亮时,他们被唐府的小厮喊醒了。
“大人,三位大人,醒醒,大少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