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伯言一夜未睡,将天幕内容抄录下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开口,“昭武帝眼光何其毒辣。”
寻常人谈赈灾,无非开仓放粮、减免赋税。高瞻远瞩者,或会想到兴修水利、劝课农桑。
但像昭武帝这般,将目光精准落在一犁一锄的具体形制改良上,将水利修缮的责任细化到专职官员的考核中,这是几乎没有的。
“农具虽小,却是千万农户手足之延伸。”崔伯言望向窗外庭院,“改良一犁,深耕一寸;推广一锄,省力三分。积少成多,便是增产的根基。更妙的是,这改良不必大兴土木、征发万民,只需工部冶铁监调整模具、增派匠人,便能量产推广。”
他越思量,越觉其中深意。
昭武帝完全是在重构一套农业生产支持体系,将朝廷的影响力直接渗透到田间地头。
“此乃长治久安之基。”崔伯言喟叹,“若真能推行,假以时日,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对民生的掌控力,将远超今日。百姓受惠于朝廷具体而微的帮扶,民心自然归附。这才是真正的‘固本培元’。”
他想起天幕中那句“得民心者得天下”,如今方觉,这“得民心”并非空泛的道德口号,而是由一桩桩、一件件让百姓切实受惠的政策堆砌而成。
昭武帝当真可怕。
他不仅能看到大处,更能抓实小处;不仅有雷霆手段震慑不臣,更有春风化雨润泽黎庶。
这样的人,怎会不成为天命所归?
……
与此同时,黄晁坐在马车里,手中也捧着同样的誊本。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黄晁声音颤抖,“犁辕弧度调整,入土更省力;铁锄加宽,除草效率又可增……这些细节!”
他身为司农寺丞,常年与农事打交道,太清楚这些“细节”意味着什么。
多少农家因为耕具老旧费力,一日只能翻土半亩;多少妇人因为锄头窄小,在田间弯腰劳作终日,累得直不起身。
“还有这水利官制,”黄晁眼睛发亮,“政绩与灌溉田亩数挂钩……妙!太妙了!以往修渠筑塘,常沦为地方官员粉饰政绩的面子工程,只管开工热闹,不同后续维护,更不管水流是否真能灌到田里。如今将责任定到具体官员头上,灌溉田亩是实打实的数字,做不得假。”
他完全能想象,现在这些和前程挂钩,水利官就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前程,深入乡野,勘察地形,规划沟渠。
“昭武帝真乃知农、懂农、重农之君!”黄晁喃喃道。
黄晁不知道心中有多少慨叹之言,自己何其有幸,与昭武帝生于同时期。
……
四日后,凤翔府东门外。
旌旗招展,甲士肃立。
凤翔节度使李晗率麾下文武僚佐、本地有头脸的士绅,站在官道旁等候。
秋日的阳光已带了几分清冽。
李晗一身紫袍玉带,站在最前,面容平静。
“来了!”哨骑策马回报。
远处,烟尘微扬。
先是一队骑兵开道,盔甲鲜明,旗号正是亲王仪仗的规制。
接着,朱轮金辂缓缓驶入视野,四匹神骏的枣红马拉车,车厢华美。
李晗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领着众人迎上前去。
车驾停稳。内侍上前放下踏凳,掀开车帘。
先下来的是一身月白常服、外罩鸦青披风的少年。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但眼神清明沉静,下车时步履平稳,自有气度。
李晗心头微动。
这就是瑞王长鱼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