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脸偏到一侧,用牙齿咬住自己的下唇边缘,试图将正从喉咙底部上涌的声波拦截在口腔内部——但那层拦截失败了,两声短促的气流声从她咬紧的齿缝之间逸了出来。
她以前在会议室里从不这样笑——她的笑是用门牙轻抿一下上唇,然后在嘴角的弯曲幅度被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之内就收住了。
现在她的肩膀在椅子靠背上方轻微地抖动着。
苏小禾被她的笑声传染了——或者说她本来就已经在笑了,只是徐静的笑声给了她一个不再需要自我克制的理由。
她把手从嘴上拿开,把筷子放在桌上,用两只手按住自己的脸颊,试图阻止那些正在从她喉咙里往上涌的笑声,但笑声还是从她的指缝间漏了出来——不是高亢的笑,是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带着颤抖的、像一只被戳破了小孔的气球在空气中不规则地旋转时发出的那种尖锐而幼稚的嘘声。
你们——林远舟开口了。
他刚说了两个字,两个女人同时转过来看着他。
她们的眼睛里都含着因为大笑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苏小禾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徐静的眼角挂着两颗还没有滑落的泪珠。
她们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顿了一下。
你们继续。
苏小禾和徐静对视了一眼。
那个对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在这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两个人交换了很多不需要语言的信号。
苏小禾从徐静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以前在那种标准的、职业的、滴水不漏的HR主管外壳下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东西——一种笨拙的、不太习惯的、像是第一次使用的肌肉在收缩时还不确定力道的笑意。
徐静从苏小禾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在504接了几百个客人、跪在玄关地砖上递了几千次拖鞋之后依然保留在瞳孔深处的东西——一种干净的、没有被他人的欲望污染过的、在看到另一个女人因为她讲了关于床单破损的笑话而笑得眼镜起雾时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的共鸣。
苏小禾先收住了笑。
她用围裙角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清了清嗓子。
说正经的——排班表的事。
我这边周二周四周六还是照常——其他时间转给她。
但我有几个客人是固定周二来的——老周,小陈,还有一个姓吴的安徽小孩——他们三个可以转吗?
还是我继续接?
固定的你留。林远舟夹了一筷子鲈鱼送进嘴里,安静地咀嚼完,咽下去。
但码头全部归她。野驴以后也不要去你那边了。他蹬床单的频率太高——你那边床垫软,你腰受不了。
哦。苏小禾低下头,用筷子在碗里扒了两口白饭。
她的表情在他说出野驴以后也不要去你那边了的时候短暂地闪了一下——不是不舍,是她忽然意识到,野驴从她这边消失的那段时间里,她暗自揣测的那个他是不是年纪上来了的猜测,和真实原因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没有老。
他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蹬破了另一个女人床垫上的床单。
那我省心了。
野驴每次操完,我第二天都得歇半天——腰又酸,膝盖又软——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徐静,不过你接的话,他喜欢在最后从后面进——就是那种,你趴在折叠床上,抱着枕头,他站在床沿从后面顶你。
但是你腰比我好,应该没事。
我知道。
他已经在我那边试过了。
徐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过他第一次在我那边用那个姿势的时候,把我枕头从床垫上顶飞了。
后来我就每次他预约之前先把枕头放在矮柜上——等结束了再拿回来。
她把这个经验贡献出来的语气,和她以前在漕河泾给新人HR做入职培训时分享如何在面试中判断候选人是否夸大工作经历的实用技巧的语气——一模一样。
专业、简洁、以解决问题为导向。
苏小禾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收到了一个值得记在本子上的重要操作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