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翎隐去了部分细节,透露了季望泫负伤的事实,和他们违背的宫规。
季望泫不想看他们受罚,转身往观心台去。
一边走,一边听见背后他们的交谈声。
“过问主子决定,罚你二十鞭。护主不力,五十鞭,可有异议?”
然后是一道清冽如泉的声音:“统领,护主不力,主子罚过属下了。”
云槐:“好,回引墨阁受罚吧。”
真是个乖孩子,季望泫笑了起来,离去的步伐也轻盈许多。
……
观心阁是清修之地,空旷无垠,内有一观心潭,此时正映着天上的一汪明月。
乔霜月就葬在潭边的林子里。春有新枝蔓发,夏有流萤点点,秋有明月千里,冬有霜雪簌簌,皆为她喜爱之景。
季望泫跪到了她的墓前,压不住喉腔里的咳意,发出几声闷咳。
“又要让您担心了……”季望泫抱歉笑了笑,无奈地低语。
他下山染了病,又受了寒,接连的雨天让他根骨发痛,又猛用功力,宋青夷的药再神也撑不住。
忍下诸多不适,季望泫还是先来到了这里。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墓碑上有一行小字,这也正是乔霜月从小教他的道理。
季望泫在藏雪宫醒来的那年十五岁,宛如做了场大梦,梦醒之后前尘尽去,他竟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浑身受着伤,连脸都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懵懂睁着眼,问:“这是何地?你……是谁?”
“这里是藏雪宫,我是你母亲的好友,姓乔,乔霜月,你可唤我一声月姨。”
“我姓季,字清微。”心底有个声音如此告诉他,“可我是谁?”
我是谁?我的母亲……又是谁?
眼前女子似乎有几分如释重负,她轻轻地拉起他的手:“天要你忘却前尘,正好就此在藏雪宫住下。我教你武艺、护你周全。”
季望泫瞧她,有几分与生俱来的熟悉与亲近:“那我,要拜您为师吗?”
“不急,等你身子好全了再说。”
另一边为他敷药的年轻公子眉眼温和,也是带笑望他:“清微,你命不该绝,等疗程过去,必定脱胎换骨。”
他就这样留在了藏雪宫,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五年。
乔霜月将他养得很好,也教得很好。在师父的教养下,他克己复礼、端方雅正。
可师父总说,他骨子里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仁义礼智信、饱读的诗书经纶都已刻入骨髓,即便是忘却前尘,那些往日的积淀,也在他身上凝出和缓的光芒。
藏雪宫是他的家,他在和谐温暖的爱意中长成。
他竟也没有细究自己的来历和身份,度过一段痛苦的恢复期,他甚至趋利避害地不去想自己为什么经脉尽断、面目全非。乔霜月有意瞒着他,他便也没有细究,像一只轻快的闲云野鹤。
如今想来,那是何其荒唐的五年啊。
跪久了膝盖不适,季望泫看着墓碑上冰冷的文字,视线没有移动过。
满腹经纶、满心善念有什么用?救得了天下人,救得回死去的亲人吗?
倘若他没有忘记仇恨、丑恶人心,能早些成熟、主持大局,藏雪宫的惨案也就不会发生。
但凡他那天察觉出师父的异样,早点从观心阁闯出来,也会是不同的结局。
他说别人都是帮凶,他自己何尝又不是?
如今他的所言所行,处处违背师父的教诲,跪在这里,算是请罪。
夜风轻拂,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好像乔霜月在抚摸他的发顶。
“我便知道你在这里。”身后传来脚步声,宋青夷走了过来,在他旁边掀衣跪下,唤了声“霜月宫主”。
宋青夷何尝又不是在杏安阁列位阁主的灵牌前长跪不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