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出现了一个弧度——极浅,不到五度,但他在看她。
他很少在她耳朵红的时候看她——因为以前她耳朵红的时候都是在床上或是车后座或是水杉林里,那些时候他的注意力通常集中在别的事情上。
但此刻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在法餐厅门口,被几十个她每天在办公室见面的人包围着,他的女朋友耳朵红得像一颗被煮过的杏子——而这个画面让他产生了一个他之前没有预判到的反应:他把放在她后腰正后方的那只手往前移了三厘米。
三厘米。
从“悬空的占位”变成了“掌心贴着她礼服后腰的缎面”。
她的后背在他的掌心下绷紧了一瞬间——然后松开了。
她靠着他掌心的那一片皮肤在缎面下迅速升温,温度透过缎面传到他的手掌,又从他的手掌传回来。
热。
两个人之间那个三厘米的间隙被关闭了。
小张看着这一幕,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充完电的LED灯珠。
“林——林哥!”她用了哥这个称呼——不是社交场合里那种虚伪的某哥某姐,是那种年纪比徐静小几岁的小姑娘对一个她第一印象极好的男人本能地选择的、带着尊重和亲近感的称呼。
“坐坐坐——”她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用力过猛,椅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
接下来那段时间——从晚餐开始到舞会开始之前——林远舟坐在徐静旁边,面对着长桌上一排又一排被端上来的法餐。
冷盘是烟熏鸭胸肉配无花果酱——鸭肉切得很薄,每一片的厚度都不超过两毫米,肉色是深粉的,带着一圈极细的白色脂肪边缘。
热菜是香煎银鳕鱼配柠檬黄油汁——鳕鱼的外皮被煎得金黄酥脆,鱼肉是雪白的,筷子夹下去的时候鱼肉在纹理处自然裂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还在微微颤动的半透明肉质。
甜品是焦糖布丁——表面的焦糖壳被烤成了一层琥珀色的、用勺子轻轻一敲就会碎裂的薄壳。
每道菜的分量都很少——法餐从来不以分量取胜——但味道很足。
徐静吃了不到一半。
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她太紧张了。
她的同事们轮番来找她说话——问候、合影、八卦。
每一拨人过来的时候,她都要介绍一次“这是我男朋友林远舟”。
她说了一遍又一遍,每次说的时候耳朵尖的红晕都没有完全消退。
林远舟在她介绍到第七次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事:徐静每次说“男朋友”这个词的时候,她的左手都会做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把她面前的高脚酒杯往右边挪几毫米。
几毫米。
挪完之后她又把酒杯挪回来。
然后再挪过去。
那个动作的幅度极小,如果不是他一直坐在她左边(他的座椅刚好落在她左手的正后方),他不可能看到她的左手在桌子底下的那个微小的、反复的、像是一种仪式性的自我确认的移动。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动作。
到目前为止,他已经记下了徐静的至少几十个无意识动作——她紧张时会在茶几边缘敲手指,她专注时会把下唇含进牙齿中间轻轻咬住,她看到不喜欢的人时会把下巴微微抬高两毫米,她在床上接近顶点时右手会下意识地抓住枕头的一角。
每一个动作都是一个信号。
那些信号在他脑子里形成了一个越来越完整的数据库。
他不是在用这个数据库操控她——他只是在用这个数据库理解她。
因为理解是操控的前提——但对他来说,理解本身已经比操控更重要了。
晚餐结束后,灯光暗了下来。
那盏三颗最大的水晶灯被调暗到了原来亮度的三分之一,靠墙的壁灯被全部熄灭,只有舞台上那一排聚光灯还亮着。
钢琴和萨克斯的合奏停止了,切换成了一张放在舞台旁边小圆桌上的CD播放机——音响系统里传出了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这首曲子和他来之前在法桐树下听到的那段琴声是同一首——但这次不是从远处琴行传出来的模糊琴声,是从专业音响设备中播放出来的、每一个音符都清晰的录音室版本。
餐厅中间的空地——原本放了十几把临时推开的椅子——被清空了,成了一个临时的舞池。
水晶灯调暗之后,那个区域的地板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暧昧的暖光,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温水在地面上缓慢流淌。
舞池边缘站了几对情侣——市场部的老周和他老婆(一个穿着紫色连衣裙的圆脸女人),销售部的小李和他新交的女朋友(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二岁的、紧张到一直在咬下唇的姑娘),还有几个单身的女同事自己组成了跳舞搭子,在舞池边缘摇晃着身体,酒杯还端在手里,酒在杯子里随着摇晃的节拍泛出一圈一圈的细小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