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形越来越大,越来越黑。她的眼眶里没有眼泪,只有燃烧的愤怒。
“你却在这里!和别的女人!生了这么多孩子!”
“四世同堂!幸福美满!”
她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深处,带着无尽的怨毒。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幸福?!凭什么你能忘记我?!”
她暴怒了。
她开始诅咒。
“我诅咒你!”她的声音在星河里回荡,“我诅咒你永世不得超生!我诅咒你的子孙万代!我诅咒——”
她猛地向前探身,整个人几乎要扑进那片时间长河里,眼神里第一次燃起浓烈的杀意。
陆垚第一次亲眼看见怨念诞生,心脏猛地一沉,整个人僵在原地,被那股阴冷的恶意吓得浑身发冷,不敢动弹。
就在她即将彻底坠入时间长河、怨念爆发的瞬间,
“够了。”老太太的声音响起,平静而威严。
小脚女人还想说什么,但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老太太闭上眼睛,开始念诵什么。
那是一串陆垚从未听过的声音,古老,悠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带着千钧重量,在星河里缓缓回荡。
然后——
两道刺眼的金光骤然从虚空深处炸开。
是两条滚烫的金链。它们从虚空中疾射而出,破开迷雾,穿过翻涌的星河,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直朝着小脚女人锁来。
金链呼啸破空,链身布满古朴纹路,流转着慑人金光,在空中划出两道灼目的弧光。哗啦啦、锵啷啷——链环相扣碰撞,发出密集又沉重的脆响,像千钧铁索被猛然甩动,震得空气都在颤。
转瞬之间,金链狠狠缠上小脚女人的四肢与腰身,冰冷坚硬的链身勒进她虚幻的魂体,铁链绞动、摩擦的尖啸混着沉闷的锁扣声,在空荡车厢里炸开,刺耳又压抑。
金链猛地收紧。小脚女人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音不是人发出的,是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恐惧。
“不——放开我——让我进去——我要去质问他——”
小脚女人疯狂挣扎,虚幻的魂体在金光里剧烈扭动,被金链勒得不断变形。可锁链分毫不让,只会越收越紧,环扣嵌进魂体,将她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他骗了我!”她嘶哑嘶吼,声音里裹着血与泪的绝望,“他亲口说会回来接我!说等他打完仗就回来!一辈子!我守着戏台、守着空屋,整整等了他一辈子!”
“他没回来。”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石,稳稳压下她的狂乱,“但他活着。他活完了他的人生,娶妻生子,安稳终老。这就是你要的答案。”
“不——不是这样的——不可能——”小脚女人拼命摇头,泪水在虚空中碎成光点,她不愿信,也不敢信,那些支撑她熬过漫长岁月的执念,正在一寸寸崩塌。
“你的等待不是假的。”老太太的声音温和了几分,带着悲悯,“你等他的那些日夜、那份痴心,从来都不是假的。你的爱也不是假的。但你看见的一切,也不是幻象——他确实活了下来,也确实拥有了新的幸福。”
“他忘了我!”她的声音骤然低下去,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与不甘,满是被辜负的痛楚。
“他没有忘记你。”老太太缓缓道,“每年清明,他都会对着你的牌位烧纸,年年不落。只是……他选择了放下过去,继续往前走,好好活下去。”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所有的倔强。
小脚女人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只是无力地悬浮在半空,被金光锁链牢牢缚着。眼底翻涌的怒火与疯狂,一点点褪去,戾气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漫无边际的疲惫哀伤,像积了一辈子的委屈,终于在此刻彻底漫溢。
她怔怔望着虚空,魂体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茫然与空洞:“那我算什么……我这一辈子的等待,到底算什么……”
老太太沉默着,没有回答。有些答案,本就无从说起。
漫长的寂静里,晶莹的泪水终于从她干涸的眼眶里滚落,穿过虚幻的魂体,无声坠落在混沌之中,碎成点点微光。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那片泛黄的戏报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良久,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陆垚,她浅浅地笑了。那笑容极淡、极轻,像从沉了百年的心底深处,好不容易才浮起来的一抹温柔,带着释然,也带着化不开的凄凉,安静又破碎。
链子动了。它拖着小脚女人,向深空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