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萤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拎着一塑料袋的东西。
袋子里装的是泡面和火腿肠,还有两罐红牛。她出门的时候说是去补给,去了整整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直播间从七个人涨到了两千人。这三个小时里,阿辉欠的赌债从三万二变成了两万八。
这三个小时里,小酒从一个穿着吊带在镜头前假笑的女主播,变成了把流浪汉哄跪下喂火腿肠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阿萤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老秦,扫过床头那根火腿肠的红色塑料皮,最后落在阿辉举着的那个手机上。手机屏幕上,弹幕还在飞。
“卧槽又来一个妹子”
“姐妹花?”
“两个一起上!”
“这个绿头发的谁啊,好有味道”
阿萤没有理那些弹幕。她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然后弯下腰,把老秦扶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不是那种嫌弃的、用手指尖捏着衣服的轻。是真的轻,像是怕惊到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她的手托着老秦的胳膊肘,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又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些灰黏在膝盖上太久了,已经和布料长在了一起,拍不掉。她拍了三下,就不拍了。
“老秦,”她说,“该回去睡觉了。”
老秦看着她,又看看小酒,最后看看阿辉手里的手机。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给他火腿肠的姑娘和一个绿头发的姑娘,都对他好。
他笑了一下,露出那个缺了门牙的黑洞,然后转过身,拖着那双磨穿了底的解放鞋,踢踢踏踏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铁皮门发出一声钝响,和几个小时前他倒上来时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像是某种循环,又像是某种报应。
屋里安静了三秒。屏幕上的弹幕还在飞,但屋里没人说话了。
阿辉把手机架回支架上,对着镜头说了句“兄弟们今晚先到这里,明天同一时间不见不散,点关注不迷路”,然后关了直播。
红灯灭了。补光灯嗡嗡声停了。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和一种比噪音更吵的沉默。
阿萤转过身来,看着阿辉。她的绿头发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像一把发霉的草,但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霉,是火。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是咬碎了再吐出来的。
“怎么了?”阿辉把手机揣进兜里,表情无辜得像个刚放学的小学生,“效果很好啊。你自己看数据——”
“我问你是不是疯了,”阿萤往前走了一步,“你让小酒去搞老秦?搞那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清楚的人?”
“什么叫‘搞?’阿辉皱起眉头,好像受了天大的冤枉,我就是让她递根火腿肠。又没让她脱,又没让她摸,又没让她干别的。这叫公益直播。我们给流浪汉送吃的,观众爱看,平台给流量,这叫三方共赢。你懂不懂?”
他说得理直气壮。
他最擅长把任何事都说得理直气壮。
上个月他骗一个刚入行的女主播签了独家合同、转头就把她的直播间ID卖给了公会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更早的时候他骗他妈说自己在城里找到了正经工作、每个月寄回去的钱都是工资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他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相信自己的每一句鬼话。这是阿辉最厉害的地方。
“他没跪的时候你不也照样播?”阿萤说,“你拍了他半小时,他连正脸都不敢看镜头。够了。”
“够?”阿辉笑了一下,“够什么够?你知道今晚这场直播赚了多少吗?三千七。一晚上。你播一周才多少?你自己算算。”
阿萤不说话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小酒看到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