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个事,”阿萤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以后还会发生。可能比这个更过分的,也会发生。”
她转过头来,看着小酒。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疲惫,眼眶下面有一圈青色的阴影。
那种疲惫不是熬一个通宵的那种累,是熬了很多个通宵、熬了好几年、熬到连觉都补不回来的那种累。
“你要是想走,”阿萤说,“现在还来得及。”
小酒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片红色的塑料皮碎屑还粘在指尖上。
她把它拈下来,在指腹间搓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让它落在地上。它太轻了,落下去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
她想起老秦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地面的那一声闷响。
那一声闷响,让她今天拿到了三千七的打赏。
阿辉明天还会让她做同样的事。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只要还有流浪汉,只要还有穷人,只要还有人愿意跪下去,这个直播间就不会停。
而她,会一直站在这里,举着火腿肠,像举着一根驯兽的鞭子。
但她没有说要走。
不是因为她不想走。是因为她想起了那张还款计划表。三笔,三万二。明天第一笔到期。阿辉跪在她脚边哭的那个晚上,她答应了他。
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看到他跪下去的样子,她想起了自己。
想起自己在无数个夜里,跪在床上对着镜头笑,等着那些陌生人施舍给她一点关注、一点打赏、一点让她觉得自己存在的东西。
她和老秦之间,只隔着一根火腿肠。
阿萤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的回答。
她站了起来,拿起桌上那罐红牛,拉开拉环。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把红牛递给小酒。
“喝吧。”
小酒接过来,喝了一口。又甜又涩,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她喝得太急,呛了一下,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咳。她把那口气压下去了。红牛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我不走,”她说。
阿萤看着她。她等着小酒说原因。是责任?是爱?是良心?
“我不知道去哪里。”
这句话比任何理由都更让人无法反驳。阿萤什么都没有说。她站起来,走向卫生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小酒。
“总有一天,”她说,“你会知道的。”
水声响起。阿萤在里面待了很久。水龙头一直开着,哗哗的,像一场下不完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