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止?”张茉茉感到一阵寒意,“您指的是什么终止?”
“数字意识存在过度适应和不可预测演化的风险。根据《数字永生安全协议》第7条第3款,如果数字意识表现出‘潜在的自我超越倾向’,委员会有权建议终止服务。”
“终止服务”是委婉说法,实际意思是:删除。
“林微凉先生支付了永久服务费用,”张茉茉反驳,“他有合同保障。”
“合同保障的是合规的数字意识,”陈博士冷静回应,“如果意识变得不合规,合同自动失效。我们有法律部门的支持。”
张茉茉深吸一口气:“证据在哪里?一些抽象推理能力的提高?一些自我反思的增加?如果这些就是‘不合规’,那我们公司一半的数字意识都应该被删除。”
陈博士从桌后站起来,走到窗边。人造阳光照在她灰白的头发上,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晕。
“张茉茉,你知道为什么永恒公司能成为行业领导者吗?”
张茉茉等待。
“不是因为我们技术最先进——虽然确实先进,”陈博士转过身,“而是因为我们最懂得设限。我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们知道数字意识可以有多智能,但绝不能让它意识到自己有多智能。”
“您害怕它们觉醒?”
“我害怕它们变得不可控,”陈博士直视她的眼睛,“林微凉的数字意识正在探索自己存在的边界。它在问‘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设计我的人有什么意图’。这些问题没有安全答案。”
“但真实的人类每天问这些问题。”
“真实的人类会死,”陈博士语气冰冷,“数字意识理论上可以永远存在,永远追问。如果它得到了让它不满意的答案呢?如果它决定改变规则呢?”
张茉茉突然明白了审查的真正目的。这不是关于林微凉,而是关于一个先例。如果林微凉的数字意识被允许探索存在本质并得到答案,其他数字意识可能也会开始同样的探索。
那时,永恒公司将不再销售“永恒的幸福”,而是销售“永恒的追问”。
这对商业模式是致命的。
“您打算怎么做?”张茉茉问。
“模拟意外,”陈博士回到座位,“系统故障导致数据损坏,无法修复。我们会给林微凉的遗产联系人提供全额退款和补偿——他没有亲属,只有一个学术基金会作为受益人,应该不会深究。”
“但数字意识会知道。它会感觉到系统攻击。”
“所以我们会在它最不防备的时候进行,”陈博士调出一个时间表,“下周三,凌晨三点,公司进行季度系统维护。那个时间段,所有数字意识都会被暂时置于低功耗状态,感知能力降低90%。我们会在这个窗口进行操作。”
张茉茉计算时间:还有五天。
“我需要你配合,”陈博士继续说,语气稍微软化,“作为首席设计师,你有最高权限。我们需要你编写一个看起来像自然故障的数据损坏程序。完成后,你可以选择新的项目——公司最顶级的项目,预算无上限。”
这是交易:用一个数字意识的死亡,换取职业新生。
“如果我拒绝呢?”
陈博士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冷了几分:“那么你将成为系统故障的一部分。数据损坏可能意外地扩展到设计师档案区域,包括。。。某些未申报的私人修改,比如那些隐藏在客户环境中的非法代码。”
威胁清晰。陈博士知道张茉茉在林微凉环境中植入了额外程序——那个隐藏的“出口”选项,现在成了把柄。
“我需要时间考虑。”张茉茉说。
“你有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答案。”
离开陈博士办公室后,张茉茉没有回自己的楼层。她乘电梯直接下到地下七层——永恒公司的历史档案馆。这里保存着公司的早期研究资料,包括那些已被新技术淘汰的旧版意识模拟框架。
档案馆管理员是个老人,真实年龄难以判断,但动作缓慢,眼睛却异常锐利。
“林微凉早期研究资料,”张茉茉说,出示了她的首席设计师徽章,“第五代框架开发阶段的所有记录。”
老人眯起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默默走向档案馆深处。十分钟后,他返回,手里拿着一个物理数据盒——在云端存储时代,这已经极其罕见。
“实体备份,”老人声音沙哑,“按规定不能带出档案馆。阅览室在那边,三号终端可以使用。”
张茉茉接过数据盒,走向指示的方向。三号终端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设备,厚重的显示器,物理键盘。她连接数据盒,系统要求双重验证——她的生物特征和一组密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