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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怀(第1页)

陈伯住在码头边上的老屋里,石头墙,木头门,门框上挂着一串晒干的辣椒,红的,在海风里轻轻转。

傅潮生敲了门,里面有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陈伯比林以晴想象中要瘦一些,七十岁上下,皮肤深得像是把整片海的颜色都晒进去了,手指粗,关节大,是常年拉网的人才有的那种手。他看见傅潮生,点了个头,又看了林以晴一眼,没有说话,往里让了让。

屋子里光线暗,但干净,靠窗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有一个茶壶,两只粗陶杯,像是已经备好了。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黑白的,林以晴往那边看了一眼,照片里有船,有人,有一片他认不出来但能感觉得出来是北边那片礁区的海域。

三个人在桌边坐下来,陈伯把茶壶里的水倒进杯子推过来,用方言说了一句,傅潮生翻译,"老姜茶,去湿。"

林以晴端起来喝了一口,很烫,很浓,姜味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陈伯坐在桌子对面,两手搭在桌上,看着林以晴,没有开口的意思,像是在等什么。

林以晴放下茶杯,"陈伯,我想先听您说说这片海。"

傅潮生翻译,陈伯嗯了一声,开口说话了,声音很低,慢,傅潮生在旁边偶尔翻译几句,不是每一句都译,但重要的都传过来——

陈伯说,他十三岁跟父亲第一次出海,那时候北边那片礁区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就叫"北边那片"。退潮之后礁石裸出来,螃蟹多,鱼也多,是整个望潮村最好的一块渔场,祖祖辈辈都在这里讨生活。他父亲的父亲就在这里打鱼,再往上数,也是这里。

他说,这片海域的水流、礁石、鱼的走向,他闭着眼睛都清楚,哪里有暗流,哪个季节能打到什么鱼,哪块礁石退潮之后能翻出最好的螃蟹,这些东西是他父亲教他的,他本来也打算传给他儿子,但他儿子去了大岛打工,这些年没有回来。

说到这里,陈伯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往窗外看,窗外能看见码头的一角和远处的海面。

林以晴听着,没有打断,手里握着茶杯,有一点烫,他没有放开。

傅潮生坐在旁边也在听,这些事他大概知道,是那种住在同一个村子里自然就知道的事,但从陈伯嘴里一句一句说出来,是另外一种感觉,更重,更旧。

陈伯重新开口,说到大约三年前,北边开始有动静,有人来村子里转,说是要搞旅游开发,要征用北边那片海域,让渔民签字同意。最开始大家都没当回事,谁会把祖宗留下来的渔场拱手送出去,没有人签。

后来那些人来了第二次,第三次,带着文件,说手续已经批了,问大家愿不愿意接受补偿,拿了钱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不拿以后也没办法继续在那片海里作业。

陈伯说,他那时候就知道不对劲,手续怎么批的,批之前有没有人来问过他们,没有,什么都没有,有一天就说批了,批的范围里包了他们几家祖传的作业区。

傅潮生把这段翻译完,林以晴在小本子上记了几行字,抬起头,"那时候一共有几家渔民受影响?"

傅潮生翻译,陈伯竖起五根手指,说了几个名字,傅潮生一一转述,林以晴记下来。

"这五家里,现在还有几家没有接受补偿?"

陈伯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说了一段话,傅潮生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大的变化,就是收紧了一点。

他翻译,"陈伯说,五家里面,有两家已经拿了钱,签了字,不会再说话了。还有两家,一家是老吴家,吴家老头身体不好,家里儿子在大岛工作,儿子劝他拿了算了,但老吴自己还没有松口。另一家是黎家,黎老三,他年纪最轻,四十多岁,一直说要找人评评理,但这两年没有动静,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想。"

林以晴把这些都记下来,然后重新看向陈伯,"陈伯,您呢?"

陈伯听完,没有犹豫,说了一句话,傅潮生翻译,"他说,他没有答应,也不打算答应。那片海不是钱的事。"

"他们有没有找过您施压?"

这句话翻译过去之后,陈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段话,傅潮生翻译,声音压得更低,"他说,有人来跟他说过,让他别乱说话,说这种事闹大了对大家都没有好处。他没理。他说他这把年纪了,没有什么好怕的。"

林以晴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七十岁的老人,住在码头边上的石头屋子里,面对过来施压的人,说了一句"没有什么好怕的"。

这句话在在心口压了一下,重新开口,"那另外两家,吴家和黎家,如果有人陪您一起去,您觉得他们有没有可能愿意再谈?"

傅潮生把这句话翻译过去,陈伯想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傅潮生翻译,"他说,老吴那边他可以去说,老吴这个人不是真的想拿钱,是被儿子劝得烦了,心里还是不愿意的。黎老三那边,黎老三嘴上厉害,但行动上懒,要有人推一把才能动,他可以带你去见他,但不保证结果。"

林以晴把这两条都记在本子上,在老吴和黎老三名字下面各画了一个圈,然后看了看陈伯,"好,我先把陈伯您这边的情况整理清楚,再一步一步来。"

傅潮生翻译,陈伯点了点头,站起来,往里屋走去,动静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有些锈,但锁是好的。他把盒子放到桌上,拿出钥匙开了锁,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边缘发黄,有折痕,但保存得完整,没有破损。

他把纸袋放到林以晴面前,用方言说了两句,傅潮生翻译,"他说,这是他父亲留下来的,当年地方政府确认过的,上面有章。他放着三十多年了,一直没用上。"

林以晴把纸袋拿起来,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文件,折叠过,展开来有两张A4纸那么大,纸张发黄,字迹是钢笔写的,繁体字,边角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的边缘有些晕开了,但能辨认。

他把文件平铺在桌上,俯身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件比他预期的要完整——明确记载了陈家祖上的作业海域范围,四至清晰,有具体的礁石名称作为边界标记,还有当年地方政府的确认签字和公章。这份文件有足够的法律效力,是他需要的东西,而且是真实的,不是后来补造的,纸张和字迹的年代能对得上。

他的手指压在文件边缘,感觉到那张纸的厚度,感觉到它的旧,感觉到它被保存了三十多年的那种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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