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昨日从街上回府后,如燕便一直将自己关在屋里。柳婶到东跨院喊吃饭,她只咳嗽几声,说上街时吹了风,惹了风寒,没有胃口。又让柳婶不要进屋,以免过了病气。到晚间,柳婶在门口放上一盅炖梨汤,倒是拿进去了。
狄公书房内,李元芳打开窗子,望着迟暮的天色,叹道:“昨日是三块酥饼,一盅梨汤,今日,什么也没吃。”
“怎么,怕饿坏了她?”狄公笑道。
“若只是饿上几顿,倒也无妨,只是…万一她想不开,可就不好了。”
“今日柳婶给她送汤婆子,还听见她答话呢,你呀,莫担心。”
“卑职这不是怕蛇灵一案的线索得而复失吗?”
“知道,知道,你是出于公心。”狄公笑笑,又说:“不过,她这样饿下去,怕是要坏了身子。元芳啊,还是去把她劝出来,吃几口饭吧。”
“大人,要不还是您去劝吧。”
狄仁杰笑道:“既是出于公心,怎么倒连三两句话的力气都不肯出呀?你先去打个头阵,若劝不来,再让老夫亲自出马吧。”
李元芳无奈,只得站在东跨院正房门前,规规矩矩敲了三下门:“吃晚饭了。”
屋内的人不答。于是他又说:“卤得晶亮的牛腱子,你不来,可全归大人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如燕呀,来来来,吃饭。”书房门口,老者一脸笑意,招呼着小姑娘。
身披黑色翻领袍的小姑娘进了屋,却正色道:“李将军,劳烦关门。我有话要对大人说。”
狄仁杰笑道:“不忙,有什么话,吃饱饭再说。”
如燕向那摆了几样小菜的书案上扫了一眼:“不是说,有牛腱子吗?”
“狄春!”李元芳向书房外探出身子,从腰间拎出一串铜钱交给狄春:“找个最近的熟食铺,切一斤卤好的牛腱子。剩下的钱,你留着买零嘴吧。快去快回。”
狄公笑眼眯成两条缝:“好好好,今日元芳请客。”又对如燕道:“老夫可是沾了你的光了。”
如燕只是淡淡一笑:“好肉还需配好酒。”
李元芳叹道:“你身上有伤,还是别…”
如燕冷冷看他一眼:“轮不到你劝。”
“元芳,”老者笑道,“书柜最上头那两坛酒,劳你取来。”
又对如燕一笑:“好多年前存下的,打算嫁女儿的时候喝,可惜呀,我家夫人没能给我生个女儿。”
狄公说着,打开五斗柜,取出三个酒盏来,却听如燕道:“两个就行。”
李元芳疑惑地看着如燕,狄公倒是一脸和气:“好,元芳有伤不便,你我对酌。”
不多时,一盘切好的卤牛肉端上书桌,李元芳也将温好的酒放在一旁。如燕为狄公倒了酒,又替自己也倒上,笑着说道:“恕我冒昧,那天偷听了大人的体己话,大人,您和夫人,感情甚笃呀。”
“是啊。”狄公说起夫人,脸上泛起柔软的笑意:“我这夫人哪,是位女中诸葛,懂诗书,爱双陆,犹擅棋艺。我这一辈子,盘中韬略,从未胜过她。有时候想想,将来往生之后,还有她在等着我,便教我将这生死之事,都看得淡了。”
狄公说得淡然,一旁的李元芳听着,却心中酸楚。嘴里含着一句“大人一定长命百岁”,却说不出口。
如燕倒是神色不改:“所以,三位公子,都是夫人所出咯?”
“老夫平生并无二娶。”狄公微微笑着,顿了一顿,又缓缓说道:“三个孩子里,光远最像她,敏捷,机变,竟有她的五六成了。景晖呢,学了点她的狡黠,不过是些微末小技,可这孩子的眉眼神态,和她年轻时实在相似,因此,便是做了错事,我也不忍严责,就这样娇纵了他。光嗣板正些,夫人说,是随了我,少了点心眼子。”
如燕听罢,自往酒盏中倒了一杯酒,眼里露出向往:“真想见一见夫人呀。”
狄公也自斟了一杯,叹道:“可惜啊,慧而不寿。”
说罢,转头望着小姑娘,眼中添了一份沉重:“如燕啊,往后你无论在何处,千万记得,保重身子。”
如燕点点头。
狄公倒也并未伤感太久,又絮絮地说起了三位公子年幼时的趣事。话至浓处,酒也一盏接着一盏。李元芳看他二人,一个年迈,一个有伤,几番欲劝。又想大人难得如此高兴,便也不再多言。
待狄公将话头止住,盘中牛肉也已是一片不剩。李元芳留心看着,这些肉多半是进了如燕嘴里,便拿竹箸点了点盘子,向她笑道:“你倒是一点不跟我客气。”
不料姑娘转头看着他,那眼神几乎令他一震:似怒似哀似倨傲,交织成一股凛冽的,几乎可以算是杀气的东西。那一瞬间,他甚至想起了皇帝。
随着这眼神一并投来的还有一句话:“这盘肉,你便是跪着喂我吃,我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李元芳心中的疑惑先于恼怒而来,却见大人向他轻轻摆了摆手。
又见如燕自去斟了酒,也不敬大人,只管仰头喝了下去。再看大人,却是神色无异,端坐席上,静静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