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跳着一个他存了十八年、但已经大半年没见过面的备注:爸。林知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是他爸那个永远带着三分醉意的嗓子:“知时,你妈在家不?爸这边有点急事,你手头有没有钱?两千就行,爸下周还你——”林知时握着手机站在楼梯拐角处,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他手指冰凉。他爸的声音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又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这次是真的要翻身、你帮爸最后一次。林知时听着听着,心里的那根弦慢慢绷紧,然后“啪”地断了。“我没钱。”他说,声音很平静,“爸,我还要复习,先挂了。”他把电话挂断,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他爸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这个动作做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犹豫。拉完之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楼下走,脚步和刚才一样稳。他甚至吹了声口哨。但他没有注意到,走廊另一头,陆憬言刚从教务处出来,正好听见了他接电话的后半段。陆憬言拿着竞赛报名回执单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林知时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看见林知时挂电话之后停住的那两秒——就那两秒,肩膀微微塌了下去,然后才重新挺起来。那不是一个不在乎的人的反应,那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切断自己的情绪。陆憬言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眉心皱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皱眉,只是眉心那道很浅的竖纹又出现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教务处。“老师,刚才那张报名表,能再加一个人吗。”下午,两人照例去了猫咖。星期五现在已经是猫咖的镇店之宝了,胖得把猫爬架压得晃悠悠的,陈姐说它最近的爱好是偷吃隔壁笼子的猫粮,拦都拦不住。林知时蹲在猫爬架前面,拿着一根新买的逗猫棒逗它,星期五象征性地拍了两爪子,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你这猫生幸福得不像话。”林知时戳了戳它的肚子。星期五“喵”了一声,把脸往肉垫里埋了埋。陆憬言坐在旁边的软垫上,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给林知时买的,他自己喝白开水。他把杯子往林知时手边推了推,热气在两人之间慢慢升腾。“寒假你会无聊吗。”陆憬言忽然问。“不会啊,刷题、看猫、睡觉,寒假那么短,一眨眼就过去了。”林知时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伸出舌尖吹了两下,“倒是你,去三亚别被拐跑了。”“不会,我不喜欢海鲜。”陆憬言的回答认真得像在做保证。林知时被他逗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差点把手里的热可可洒了。两个人坐在猫咖的软垫上,窗外雪下得越来越密,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室内的暖气和猫叫声把整个空间熏得暖烘烘的。然后陆憬言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林知时膝盖上。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打开来里面是两份文件——一份是他自己的物理竞赛报名回执单,另一份是空白的报名表,上面已经填好了林知时的基本信息,只剩签名。林知时低头看着那张报名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读到“报名项目”那一栏的时候眼睛突然睁圆了——“物理冬令营集训”。“你什么时候弄的。”“教务处没人排队,顺手填的。”陆憬言把两人喝完的杯子叠在一起放进回收篮里,“这次竞赛是冬令营集训制,你得跟我一起报名,主办方食宿全包,这样的话寒假你可以不用一个人待在家里。”他顿了顿,“除夕也能一起过。”林知时低头看着那张报名表,上面每一项空白都是陆憬言的字迹——姓名、学号、身份证号、紧急联系人。他不知道陆憬言什么时候背下了他的身份证号。““我没填过,你什么时候帮我弄的。”“刚才,教务处的老师说盖章还要补你签名。”“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报名了。”“你没说过。但你上次说过想在物理上拿个市级奖项,高考能加分。”陆憬言把那张回执抽回来折好,声音始终很平稳,“你物理底子不差,就是电磁学那几章需要强化。集训有老师带,比我教你效率高。”林知时张了张嘴。他想说“你没必要这么替我操心”,想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想说“你不用这样费尽心思填掉我寒假每一寸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