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林知时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没学,跟你在一起久了,有些话自己长出来的。”林知时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进陆憬言的胸口,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两个人的头,然后在他的手背上一笔一划地划拉着什么字。陆憬言低头分辨,终于认出那是他们的接头暗号——一个端端正正的句号。陆憬言握紧了他的手指。“他也老了很多。”在被子底下沉默了很久的人忽然轻声开口,语气不像是在谈论一个威胁或怨恨的对象,更像在平铺直叙一个和自己隔得很远的观察,“电话里的声音没以前凶了。他不写‘陆憬言收’,以前都会写——我妈走后他让快递代收点帮忙签单,这次他自己写了。”林知时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看他,但只看到对方微微滚动的喉结和撇向窗帘的那道目光。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等着。窗外的路灯透过那道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落在床尾,星期五从猫窝里跳上床,绕到他们脚边重新蜷成一团。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知时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陆憬言轻轻把他的手从胸口上拿下来,放进被子里掖好,然后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以后我不会让他再出现在我们的信箱前面。”他说,“你也不要再为了我熬夜,你想了一天的问题,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了——我不会主动去见他。但万一他撑不到下次桂花再开,我不会是一个人去的。”林知时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里笑了。星期五的尾巴在他脚踝上轻轻勾了一下。窗外月白风清,将无数个平凡而笃定的明天安放在各自的枕侧。没抢救过来那通电话是在周五早上打来的。十一月的桐城开始转凉,宿舍里的暖气片刚试了水,咕噜咕噜地响了一整夜。林知时正在阳台上晾星期五的小毯子——昨晚猫把水碗打翻在猫窝里,整条毯子湿透了,他在洗手间搓了半天,手指被凉水冲得通红。陆憬言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理论力学的课本,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没动。他的手机屏幕亮了,振动声在木桌面上嗡嗡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把笔放下了。“谁啊?”林知时从阳台上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那条湿漉漉的毯子。陆憬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屏幕上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两秒。桐城本地的号段,座机,他认得这个号码——小时候每次他爸出差不在家,他妈就会用这个号码打给他外婆,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他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隔着墙能听到他妈的笑声。“市一院的。”他拿起手机按了接听,站起来朝阳台的方向走了两步,侧身靠在门框上,“喂。”林知时把手里的毯子搭在暖气片边上,擦了擦手,站在阳台上看着他。陆憬言听电话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平静、沉默、偶尔“嗯”一声。但他听电话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接电话是站着的,背挺得笔直。这次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左手手背——那道被他爸的戒指划过的疤痕早就褪得看不见了,但他的拇指还是在那块皮肤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坐标。电话很短,不到两分钟。陆憬言放下手机,把屏幕按灭,然后看着林知时。“医院打来的,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心肌梗塞,没抢救过来。”林知时站在原地,手里的水从指尖滴在地上。他看着陆憬言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平时一样深,一样稳,只是比平时更安静了——不是平静的安静,是空掉了一块的安静。好像心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被突然撞开了,门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他走过去,把陆憬言从门框上拉下来,拉进房间里,按在椅子上坐好。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握着陆憬言的手腕,仰头看着他的脸。“你想去吗。”陆憬言低头看着他。林知时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没有同情也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的注视——和高三最后那几个月他趴在桌上睡醒时看到的不是外套而是陆憬言的肩膀时,一模一样的注视。“走吧。”他说。市第一人民医院在桐城老城区的东边,从桐大坐公交车过去要四十分钟。林知时陪他一起去的,路上两个人并排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