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面是阴天,云层很低,把整个桐城压成灰蒙蒙的一片。陆憬言上车后就一直看着窗外,手里攥着手机,没说话。林知时坐在他旁边,没有问他“还好吗”,也没有说“你心里不舒服就说出来”。他只是把腿挨着陆憬言的腿,隔着两层牛仔裤的布料,从公交车启动到报站,一直没有移开。太平间在住院部大楼的地下一层,走廊里是惨白的日光灯,消毒水的味道比楼上浓了好几倍。护士站值班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护士,她看了一眼陆憬言的身份证和学生证,在登记簿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拿着钥匙领着他们走过长长的走廊,停在走廊尽头一扇灰色的铁门前。“就是这里。”护士开了门,把灯打开,退后一步,“你们自己进去吧,我在外面等。”房间不大,四壁是白色的瓷砖,正中间一张可移动的担架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下是一个人的轮廓。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老式的皮夹、一串钥匙、一副旧眼镜。陆憬言走进去,在床边停下来。他低头看着那张脸。比他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三分之二,眼窝深陷,颧骨上有一块老年斑,嘴唇干裂发白,嘴角的法令纹比他记忆中深了一倍不止。氧气罩的压痕还留在鼻梁两侧,像是刚刚被人摘下来的。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手背上青筋突起,指甲缝里有干涸的暗紫色——是末梢循环衰竭的痕迹。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像一块被水流冲刷太久的石头,棱角全被磨平了,只剩下脆弱的石灰质。陆憬言看着他。这个人在他十二岁那年在客厅打电话,说他“性格不像我,是不是你当年抱错了”;这个人用戒指划过他的眼角;这个人说“你留在桐城是丢人现眼”;这个人把他关在临市的房间里,只留下一本物理竞赛题。这个给他带来无数阴影的人现在躺在这里,瘦得像一把折断的枯柴,身下的担架床窄得连翻身都做不到。他试图从这个人的眉骨和下颌线里找到自己的五官。他找到了,但他并不觉得亲近。他只觉得陌生——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一件物品,你知道它曾经属于你,但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它了。他站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他爸的手,也没有跪下来。他只是站在那里,低下头,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走吧。”从太平间出来之后他没有哭。办完了所有手续,选择了火化,在骨灰寄存单上签了字。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每一个笔画都像用尺子量过的。林知时一直跟在他旁边,帮他递材料,帮他填表格,帮他按电梯,帮他推开每一扇需要推开的门。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在陆憬言签完最后一份表格的时候,把保温杯递过去。杯子里是他早上临出门前泡的红糖姜茶,姜放得有点多,辣辣的,但热的。陆憬言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拿在手里没有还回去。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学校。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银杏叶被晚风从枝头卷下来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响。经过食堂的时候陆憬言停了一下,说等会儿再回去。林知时没有问为什么。他们只是绕着操场走了好几圈,直到远处图书馆闭馆的提示音隐隐飘过来,陆憬言才慢慢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很旧的照片,边角折了好几道,背面还有他小时候乱画的铅笔涂鸦。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肩膀很宽,穿着九十年代那种宽大的夹克,手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小孩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豁了口的乳牙。陆憬言把照片放在自己膝盖上。小孩身后那个男人笑得很憨,和太平间里那张沉默寡言的脸完全不一样。“他以前不喝酒的时候,会带我去人民公园。”陆憬言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膝盖上那张照片说话,“把我扛在肩膀上,肩膀很宽。”林知时把身体侧过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听着。“后来他下岗,喝酒,打人。我妈走了之后他再也没去过公园。我高三那年他来学校那天——”他停了一下,手指碾着照片一角,压得骨节发白,“他是来签转学申请的,他问我是不是真的在跟男的谈恋爱,我说是。他就打我了,打完他坐在地上,额头上青筋暴起,但眼眶里全是红血丝。我躺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他的肩膀还是宽,但驼了,肩膀骨上多了一截凸出来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