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说完就被陆憬言从身后拉了拉围巾,说那就考过来。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但拉围巾的动作透出他全部的笃定。林知时低头笑了。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理学院灰色的楼顶上反射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未来也许还会下雪。但只要和这个人一起走,所有的冬天都值得期待。谁打的?桐城一月的风是湿冷的风,顺着衣领往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都是凉的。林知时蹲在陆憬言家门口,第三次用冻僵的手指去按门铃。没人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陆憬言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昨晚十一点,只有四个字:在家,到了。然后就没了。没有“晚安”,没有“明天见”,什么都没有。陆憬言虽然平时话少,但自从在一起之后,每晚至少会发一个“睡了”或者一个句号——那个句号是他们的暗号,意思是“今天也很好,因为有你”。昨晚连句号都没有。林知时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今天一大早骑了四十分钟的车赶过来,手套都没戴,手指冻得红通通的,关节处裂了两道小口子,他也顾不上。他从地毯底下摸出备用钥匙——陆憬言放的,说是“以防万一”——开了门。客厅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线灰白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陆憬言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背影看起来很瘦,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陆憬言?”林知时换了拖鞋走过去,走到沙发前面才看清他的脸。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陆憬言的左眼角有一块青紫色的淤血,肿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但周围还有一圈新鲜的红色,显然没好好处理过。右边颧骨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红痕,指节处肿了起来,有一根手指甚至不太能弯曲。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被摔过的雕塑。林知时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他蹲下来,伸出手想去碰陆憬言脸上的淤青,手指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谁打的。”他的声音在发抖。陆憬言抬起眼睛看他。那只没肿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疲倦。他看了林知时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蹭过:“我爸,他昨天晚上突然回来了。”林知时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为什么?”他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陆憬言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垂下眼睛,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心里躺着一个被他捏碎了的猫爪子挂件——那个林知时从天台那个晚上系在他笔袋上、后来被他挂在钥匙扣上的小东西。挂件的扣环断了,猫爪子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他看到了。”陆憬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林知时觉得那不是平静,是冰面底下压着整整一片海,“我回家的时候……他看了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林知时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呢。”他问,虽然他已经从陆憬言脸上的伤猜到了答案。“……我爸看了‘合照’。”陆憬言的声音没有一点波动,但右手上的伤痕在灯光下却显得格外扎眼,“我爸把相册往下翻了很久。”林知时往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不是作秀,是真打。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清脆。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想到陆憬言一个人面对他爸的盛怒,想到那些亲密的记录。而他在家里等短信等了一晚上,什么都不知道。“你打自己干什么。”陆憬言皱起眉,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我为什么没早点发现,早点过来——”林知时的声音哽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陆憬言的手背上,砸在那几道深深浅浅的红痕上,和凝固的血痂混在一起。他拼命想忍住,忍得浑身发抖,忍得眼泪流得更凶。陆憬言看着他,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手指很凉,动作很轻,和当初在天台上接吻时覆在他后颈保护他的力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