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憬言永远是站得最直的那一个,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臂都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旁边的人做操像在划水,他做操像在执行什么精密程序。林知时好几次看得差点忘记下一个动作,被体育委员点了两次名。他嘴上说着“昨晚没睡好”,心里却在想:这人怎么连做操都好看。开学典礼之后,他们加了微信,但聊天记录少得可怜。林知时发三条,陆憬言回一条,还都是“嗯”,“知道”,“好”这种不超过三个字的回复。林知时一度以为对方是不是嫌他烦,后来发现陆憬言对所有人都是这副死样子——六班的同学在走廊里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微微点头,连嘴角都不带动一下的。唯独去看猫的时候,他的话会多一点。小猫还在宠物医院寄养。医生说太小了,疫苗没打完,不能领走。林知时和陆憬言约好了每周三、周五放学后一起去看它。这是他们之间唯一固定的约定,林知时从来没迟到过。十月的第二个周三,林知时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打球的时候周哲一个传球砸在他肩膀上,他都没反应过来,因为他正在低头看手机——陆憬言三分钟前破天荒地主动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不用等我,我有事。”林知时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塞回口袋,弯腰捡起球,狠狠砸回给周哲。“你吃枪药了?”周哲被砸得倒退一步。“没接住怪谁。”林知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转身去场边喝水。他仰头灌了半瓶,喉结滚动了两下,水瓶捏在手里,捏得咯吱响。不去就不去。他自己去。放学后林知时一个人骑着车去了宠物医院。小猫已经从最开始那个湿漉漉的小毛团长成了一只圆滚滚的狸花猫,精神好得很,看见林知时就扒着笼子的铁栅栏喵喵叫。林知时把它抱出来,小家伙立刻往他校服领口里钻。“你也不嫌闷。”林知时笑着把它掏出来,托在手心里。小猫用肉垫拍他的下巴,拍了两下,又去咬他的手指。“诶,你爸没来。”他对猫说,“我也不知道他干嘛去了。”话一出口,他愣了一下。你爸。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心里给陆憬言安了这么一个位置?林知时把猫放回笼子里,在宠物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空气里有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他跨上自行车,骑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不想回家。家里现在这个点,他妈应该还没下班。但如果回去了,就要面对空荡荡的客厅、冰箱上贴着的催缴水电费的单子、以及茶几上他爸上周来过后留下的烟灰缸——他妈没扔,就那么放着,不知道是在等什么。林知时掉转车头,往老城区的方向骑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可能是因为那个后巷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可能只是单纯地想找个地方待着。自行车拐进小巷的时候,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被两边的墙壁弹回来,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背影。陆憬言坐在巷子深处的台阶上,背靠着斑驳的砖墙,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夕阳只照到巷口那一小块地面,他整个人都坐在阴影里,校服的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灰暗。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林知时单脚撑地,在巷口停了两秒。“这就是你说的‘有事’?”陆憬言抬起头。他显然没想到林知时会来这里,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意外,但马上又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把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你怎么来了。”“路过。”林知时把车靠墙停好,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石阶被晒了一天,坐上去还有余温,透过校裤传到皮肤上,暖烘烘的。陆憬言站了一会儿,又重新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巷子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大街上的车流声,还有头顶电线杆上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林知时歪头看了一眼陆憬言手里的书——《时间简史》,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好看吗?”“还行。”“这书我看过,看了三页就睡着了。”林知时很诚实。陆憬言没接话,但林知时觉得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极其微小的弧度,如果不是夕阳恰好在那时候照进巷子,林知时甚至不会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