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晏如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再不敢往那柜门看上一眼,半晌,才从喉间滚出几个字来,“当然是要去的。”
崔易简将他的万般神色尽收眼底,面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那可说好了,不见不散。”
说罢,他再不多留,转身便走。
良久,柜门才被推开。
江淳之窝在一簇簇衣裳之间,面色透着苍白,额上亦浮出一层薄薄细汗。
她动了动僵直的双腿,慢慢从柜中爬了出来,抬手理了理蓬乱的鬓发,朝张晏如挤出一个笑来。
“多谢你帮我遮掩。朝云她们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她不待张晏如应声,步履匆急地往外走去。下台阶时,她的脚在最后一级竹阶上绊了一下,也不肯停,又疾步往前。
“淳之。”张晏如忽在身后唤了一声。
江淳之脚步一顿,把脸上的表情重新调整一番,方才回过头来,面上仍挂着笑意,“怎么了?”
张晏如已追至门首,几度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江淳之等久了,只得自己开口打破这沉默,“别忘了咱们的生意啊。”
*
崔氏族学在汴京城中颇负盛名,学中延请的西席,非当世名儒,即国子监退隐的学官,故而不仅族中子弟、远支亲眷争相来附,便是许多外姓人家,亦慕名而至。
学内斋舍数楹,有专授经义的,有特课举业的,澜之与崔易繁这般年幼的,自然入了蒙馆,馆中所收,多是十龄以下的孩童,不拘男女,杂坐同堂。
澜之头一日入学,老祖宗满腹牵挂,再无心思与崔朝云插科打诨,早早搁下牙箸,便牵着澜之的手来至堂屋,千叮万嘱起来。
正絮语间,瞥见崔易繁自屏风后转出,老祖宗忙唤住他,“繁哥儿过来。”
崔易繁面无表情上前站定,“老祖宗有何吩咐?”
“你澜之妹妹头一天上学,诸事都不熟悉,你须拿出做哥哥的样儿,处处帮衬着她,明白么?”
崔易繁斜过眼梢,觑了觑身旁那个小小娘子。
她正拿一双紫葡萄般乌润莹澈的眸子,瞬也不瞬地望着他。那眼儿圆湛湛的,睫羽纤长微翘,偶一眨动,便似蝶翅轻轻一扇。
见他目光投来,她立时仰起小脸,唤了一句,“四表哥。”
声口软糯糯、甜津津的,恰似糯米团子里裹了一勺蜜糖。
崔易繁倏地转回头去,半晌,方从喉间低低“嗯”了一声。
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老祖宗瞧在眼中,急在心头。她素来不喜同这些闷嘴葫芦打交道,问一句方答一句,不问便缄默着,叫人摸不清路数。
她只得将话掰开揉碎了,逐条列明,“要是她课业跟不上,你得及时帮她解惑;同窗的伙伴不认识,你便替她引介;若有那刁钻蛮横的欺到她头上……”
说到此处,老祖宗忽然收住话头,有意要考他一考,“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崔易繁毫不迟疑,“揍他一顿。”
老祖宗冷不防听他迸出这么一句,倒先愣住,随即笑了起来,“倒也不必真个动手,你若打不过,反叫人家伤了,祖母还心疼呢,不是还有夫子呢,跟他告状!”
“知道了。”崔易繁淡淡应了一声。
“好好,赶紧去吧,别耽误了时辰,头一日去晚了可不好。”又是一番依依难舍,老祖宗总算撒手,放澜之去了。
崔易繁长澜之一岁,身量却已高出许多,腿长步阔,澜之只得迈着碎步,急急在身后追赶,慌得老祖宗在后头喊,“繁哥儿,走慢些。”
崔易简恰于此时自屏风后出来,看见这一幕,探手一把按住崔易繁肩头,迫他缓下步子,“听到没有?走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