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易繁目不斜视,眉心微蹙,再抬步时,步履果然收小了些。
紧跟其后的澜之追至近前,看见是他,便仰起脸,甜丝丝地唤了一声,“大表哥好。”
澜之今日仍绾着双丫髻,髻畔垂着两串红珊瑚珠,随着她颔首见礼,一上一下地晃漾。
崔易简含笑,声气不觉放柔,“真乖。”
他情不自禁伸手,想去碰碰她粉嫩的脸颊,指尖方抬至半空,蓦地感受到一道冷厉的目光扫来。
他抬眸望去,只见角落里一人面罩寒霜,眉梢微沉,倏然别过脸去。
她脂粉未施,眼底隐透淡淡乌青,显是夜里不曾好睡。
崔易简蜷回手指,收了势,轻咳一声,对澜之道,“快去吧。”
澜之浑然不觉方才的暗流,快步跟上了崔易繁。他在不远处背身而立,也不回头,听到她的脚步声跟了上来,方重新迈动步子。
崔易简敛了敛目光,神色如常上前,预备与老祖宗叙几句话。
方才在席间,老祖宗已从崔朝云口中得知赏菊诗会的趣事,此刻逮住了他,便笑吟吟问道,“你昨日看了家里这些姐儿们的诗,怎么?可有长进?”
崔朝云拼命冲他递眼色,崔易简只作不见,自顾自评道,“陈表妹的诗工整规矩,飘逸灵秀,可见平时是下足了功夫的。”
陈允凝如释重负,暗暗舒了一口气。
可崔易简说完这句话,便没了下文。
老祖宗不觉纳罕,“你就只看了允凝的诗么?”
崔易简顿了顿,才慢悠悠道,“其他的么,称不上是诗,便不必评了。”
崔朝云霎时飞红了脸,狠狠地瞪他一眼,恨他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留,不过一想到还有江淳之跟她作伴,也释然了些。
老祖宗却觉纳罕。朝云的水准她心中有数,请了多少女先生来教亦是那般,心思原不在此,倒也罢了。
可江淳之瞧着满身书卷气,竟也得了与朝云一般的判语么?
老祖宗不由犯起愁来。
江淳之虽说是官宦之后,然其父已殁,这“官宦之后”四字,不过是个虚名儿,并无实益;年纪上头又不占便宜;性子么,冷冷淡淡的,也未见出挑;如今连才学也逊了一截。
这等情形,将来出去说亲,都不知该提哪一桩好。
若论容貌,倒是生得极不俗。老祖宗也不得不认,那模样是一等一的出挑,身段窈窕,气度清冷,纵使默然立于人丛,也能叫人忍不住多觑几眼。
可红颜易老,光模样好又有什么用?模样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今天看是花,明天看就是草。
眼下,江淳之坐在角落里,听了崔易简那番评语,也不羞不恼,反倒抬起袖口,轻轻打了个呵欠。
真真一个油盐不进。
老祖宗端详她半晌,愈瞧愈觉这姑娘像一团谜,决意再试她一遭,便开口问道,“你可会算账?想不想跟着你姨母学管家?”
江淳之略一沉吟,答道,“回老祖宗,我并不擅算账,连一只手以内的数都会算错,管家之任太重了,我只怕屡屡出错,反倒添乱。”
老祖宗直是没了法子,反倒被气笑,转头朝郑氏道,“我觉得这孩子不像是你的外甥女,倒像是你大嫂的外甥女。你听听这番话,可不跟当时她说的一模一样么?”
郑氏笑着摇了摇头,“她是随我姐姐。我姐姐从前也是这般,一问三不知,一推六二五。”
陈氏也跟着笑了一笑,目光落向江淳之,眼底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审量。
她这目光放得远,不仅瞧见了江淳之,更瞥见了那道投在她身上的灼灼视线。
虽只一瞬,偏偏落入了她眼,心下不禁一震。
人对旁人的注视向来敏锐,崔易简立时调转眸光,朝她坦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