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栖川只觉得啼笑皆非。
。
西边天际最后那一抹暗红刚刚褪尽,雨也恰在此时歇了。
四下安静,只剩湄澜江浩浩汤汤的水声,奔腾中带着浑闷,像大地在翻滚。
寨子里便陆续亮起灯火。先是雨林庙的金顶下透出一点昏黄,接着是竹楼的窗棂里,一盏一盏,星星点点,倒映在满地的积水上。那水洼被灯火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风一吹,光影便碎了,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岩广知缩在院角,头低着埋在膝盖间,像个犯错的孩子。
依永烟也蹲下,右手提溜起他肩角的衣领,怒极气极骂道:“你疯了吗?!那是大老爷!那是上京城的顾阎王!你不是还千叮咛万嘱咐地让我别得罪他!怎么到自己这里就不管不顾了?!”
岩广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地上画圈圈:“我……我也是……一时急昏了头。阿罕……阿罕他……不应该被冤枉的呀。”
依永烟问:“因为你和他的私交?”
“不是!不是的嘛!”岩广知急的双眼通红,“阿罕是百姓,但凡哪个无辜百姓,我也不能让他平白被冤枉呀!”
依永烟又道:“那你又怎么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无辜的呢?”
岩广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永……永烟!你!你也觉得阿罕……阿罕……会下毒?我不是都喝了吗?我也没有问题呀!!!”
岩广知急的团团转。
“广知。”依永烟表情突然变得严肃,郑重地问他,“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直觉得雨林县所有百姓都是善良的,都是无辜的,都是不会做坏事的?”
岩广知被她严苛的眼神吓得退了一步,结结巴巴道:“……嗯呐。”
依永烟欲哭无泪地摸了一把头:“可事实呢?雨林县这些年犯事的人,还少吗?他们是像你想象的那样,都是好人吗?”
岩广知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你什么意思嘛。”
“我觉得你无条件相信百姓的同时,也要相信阿夏和大老爷的判断。”依永烟说。
“我信的嘛……”岩广知嘟囔道。
“那你就该相信,他们能查出真相。如果刀阿罕真的无辜,那……”依永烟撇了撇嘴,决定破财消灾,“我亲自在望江楼摆上三桌,请全县衙兄弟们吃个饭,也算给他捧场道歉了!”
岩广知闻言,只觉大梦初醒,骤然起身,扶着依永烟肩膀道:“哎!我请!我请我请!是啊,大老爷和夏爷肯定会查明真相,还阿罕清白的!我刚刚是太冲动了。多亏有你啊,永烟!没你点拨我,我还瞎犟着呢嘿嘿嘿……”
“你与其感谢我,还不如想想怎么和里面那两位道歉吧。”依永烟无奈道。
岩广知想到刚刚自己的所作所为,“啪叽”一下又摔到地上:“完啦!我竟敢在大老爷面前摔碗耍脾气,我完了!彻底完了!!!我怎么办啊永烟。”
“别无他法,唯有——”依永烟摆手,“赔礼,请罪。”
“我错了。大老爷!”
翌日一早,顾栖川才换了衣裳,从县令廨出来,就见岩广知“噗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夙洱推着夏愁也到了。
“夏师爷是来说情的?”顾栖川拉了拉依永烟给他找的粗布衣服,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不是。”夏愁微笑道,“大老爷心胸开阔,以德服人,定不会和二老爷计较的。我们若来劝,实在太多余,反倒显得大老爷不近人情,苛待下属,斤斤计较。”
“呵。”顾栖川被她逗笑了,“夏愁,你真不白生这张嘴。”
接着瞅了一眼岩广知:“起来吧。不然显得我多苛待下属。”
岩广知“嘿嘿”一笑,起来摸了摸膝盖:“多谢大老爷,多谢夏爷!”
顾栖川看着夏愁道:“你既不是来求情,那来找我干什么?”
夏愁微笑,理所当然地说:“自然是和大老爷一起去找穷巫姑。”
话音刚落,就见依永烟从正堂步履匆匆赶了过来:“阿夏,大老爷,除疴寨的寨长来了,说刀阿保已经在狱内三天了,是否可以保释归家?”
“《大宁律》第三卷第四百三十二条有言:‘凡无确凿证据者,羁押不得逾三日,期满即许保释。’这是太祖时就定下的规矩,为的是防止官吏仗势欺人。”夏愁眉眼掠过顾栖川,“大老爷,能如何?”
顾栖川拇指按了按手上的骨扳指,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夏愁,道:“签保书,放人!”
言罢,便大步跨入雨中,神色实在令人难以捉摸其喜怒如何。
远处的山脉灰蒙蒙的,纵使是清晨,民屋也纷纷点起了蜡烛,挂起了灯笼,天际再次飘起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