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湿漉漉的,泛着南方梅雨季特有的暗光一路蜿蜒向前,小路的两侧是传统江南民居,白墙黛瓦,雕花木窗。天色一片明媚,午后的阳光甚至可以称得上灿烂,均匀地洒在飞檐和河道上,几株柳树在微风里懒洋洋地晃着枝条。
所有的一切都完美符合一张标准的江南古镇画卷。
如果忽视灿烂的阳光下有两个人正在逃命的话。
林苏珩感觉自己的肺叶像在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汗水从额角滑进眼睛,刺得视线模糊,却不敢停下擦拭。
这里的一切都透露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异常感,就像和现实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薄膜。空气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一丝尘土味,没有路边小餐馆飘出的油烟香,甚至连一丝活物的生气都感受不到。阳光明明落在身上,却透不进来半点暖意,只像一层均匀涂抹的却没有温度的颜料。
他咬紧牙关,强迫不擅长运动的自己拼命迈动发软的双腿,目光快速扫视前方岔路,大脑也在疯狂运转,试图从那份诡异的“游客守则”里找出哪怕一丁点关于生路的提示。
就在几小时前,他的世界还不是这样。
那时他正在参与大制作电影《水乡》A组第三场戏的拍摄,在霓罗镇充满年代感的牌坊下,穿着浅色针织衫,戴着黑框眼镜,扮演着那个叫林全,因为刚失恋而显得有些郁郁寡欢的大学生。导演喊了A,饰演导游的演员热情洋溢地举起小旗,嘴里不住地吆喝,领着他们这支由几个年轻学生和二十几个散客组成的旅行团走向镜头另一边等待着迎接的镇长和镇民,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视线毫无征兆地晃动了一下。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更像是一张被轻轻抖动的画布,所有景物连同光线都出现了瞬间的、难以形容的扭曲和重影,尖锐的耳鸣骤然响起又迅速消失。
在感觉上只过去了几秒钟,林苏珩猛地眨了眨眼,再睁开时冷汗瞬间爬满了后背。摄像机的镜头不见了,拿着对讲机的导演也不见了。忙碌的工作人员、反光板、录音杆、杂乱的电线……所有属于现代剧组的东西像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彻底抹去。只剩下跟现实布景一模一样的古旧石牌坊、斑驳的白墙、脚下的青石板路以及身边那些依旧在说说笑笑的“演员”。他们的笑容依旧热切,寒暄的话语流畅自然,甚至比刚才拍摄的时候更生活化,但王橹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太标准了。每个人的表情,每句话的语调,甚至肢体动作的幅度,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在一丝不苟地走“欢迎旅行团”这段剧情。
不能慌。他深吸一口气,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用尖锐的刺痛强迫自己冷静,而后迅速低下头,推了推眼镜,将自己脸上险些翻涌而出的惊骇死死压下去,再抬头,已经又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林全。既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就先以不变应万变。他记得剧本,接下来镇长会简单介绍小镇,然后导游道谢,发完地图后会让大家自由活动。
装作不经意地转动视线,他试图寻找任何能打破这诡异平静的破绽。目光掠过一处被阴影笼罩的狭窄巷口时,他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在距离巷口不远处,靠近墙根的地上,似乎倒着一个人。那身形,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和小郭姐今天早上穿的一模一样!他瞳孔骤缩,几乎要立刻冲过去。就在这时,一旁的“同学”文景童凑了过来,按照剧本,该是林全最好的朋友见他心不在焉来关心他两句。
“小林同学,还郁闷着呢?你看这小镇多漂亮,咱们一起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新灵感呢。”
林苏珩想敷衍,话却卡在喉咙。因为他发现文景童顺着刚才那一瞥,也扭头看向了那个小巷。下一刻,那张原本洋溢着关切的脸,发生了极其缓慢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他脸上的血色像退潮一般慢慢消失,皮肤透出一种死寂的灰白,整张脸笼罩上一层非人的、冰冷的气息,像戴上了一张劣质而恐怖的鬼怪面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白部分迅速被一种浑浊的暗黄色侵蚀,瞳孔则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死死钉在巷子方向。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肌肉的走向变得异常僵硬、诡异,仿佛这个笑容是被人硬生生用钩子扯住脸皮挂上的。
林苏珩的第六感瞬间像被点燃的炸药在脑中尖啸:危险!别再……别再看那里!
他猛地向前半步,看似随意地一把抓住了文景童的胳膊,将他的身子半转过来,同时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对方投向巷口的视线:“看什么呢阿文!还嫌我不够烦啊,问你晚上吃什么也不说话。”
就在文景童视线被隔开的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手中抓着的胳膊僵硬冰冷的触感瞬间消退。文景童脸上那令人胆寒的鬼相重新恢复了之前正常表情,他甚至疑惑地眨了眨眼:“啊?哦,应该是一起在镇上酒店吃吧。”
“嗯。我们走吧,等会该掉队了。”林苏珩松开手,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强忍着剧烈的心跳,没敢再往巷口看一眼,只能混在人群里跟着旅行团机械地移动。
接下来的路程,他如坐针毡,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传进耳朵里,模糊而不真实。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分成了两半:一半用于维持林全这个角色的“正常”,另一半则紧紧系在刚刚那个巷子里不知生死的小郭姐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导游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一座小石桥边,笑容可掬地对大家说:“那么接下来到晚饭前,大家就可以自由发挥啦!尽情探索我们美丽的霓罗镇吧,请注意天黑前准时到霓罗招待所集合哈!”
自由发挥?
他试探了一下,脸上露出剧本里要求的带着点疲惫和忧郁的表情,借口散心想试试看能不能脱队。
成功了!他的“同学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了然的理解神色。那或许在晚饭前,只要行动不违背人设,就有自主行动的空间?意识到这点,林苏珩立刻转身朝着记忆中那个巷口的位置快步走去。他不敢跑,怕过于急促的动作会超出“心情郁闷独自散心”的合理范畴,再次引发不可预知的恐怖效应。他一边走,一边低下头,迫不及待地展开手中那张导游刚发的旅游攻略,希望上面能有镇子的布局图,让他更快找到位置。
可目光落在纸面上的瞬间,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精美的粉色纸张上一面是跟剧组道具一样的简笔画地图,但另一面根本没有印象中的景点插图、美食推荐和风土人情介绍。只有一行行工整到有些刻板的红色字迹:
霓罗镇游客守则
1。无论什么情况下,请于日落前抵达霓罗招待所。
2。霓罗镇民风淳朴,热情好客。除镇长外,不要接受任何镇民的夜间留宿邀请。
3。看见镇民携带或使用红色灯笼,请立即移开视线,并镇定、自然地尽快远离。
4。听到磨坊传出研磨声音时,请保持安静直到声音停止。
5。小镇经济并不发达。若您需要获取任何产品或服务,请务必遵循“协商交换”或“公允支付”原则,切勿擅自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