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愈下愈大,有人向郎君提议,暂借此茅屋避雨,山鹰在雨中呈低势,定飞不远,等雨停了再搜不迟,郎君颔首应许。
谁知竟遇上这等女子。
屋内,江鹤月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眼前男子手持的那把汉弓之上。
其用工之精,纹饰之美,便是后世出土、陈列于博物馆中的王墓陪葬品,也难与之相比,竟丝毫看不出弓胎用何制成,整把弓浑然天成,弓身错金,握柄处裹着丝物,观其形制,竟像南朝《述异记》中记载的鲛绡纱一说,又得名龙纱。
处处非常人所有的精致讲究。
弓上,还镶有黄金打造的金鳞,每片缝隙细密整齐,闪闪夺目,如龙鳞。
她伸出纤纤指尖,轻轻摸上弓身,阴阳结合雕刻着云纹,手刚一触到纹路,那郎君锐眼如电,直射而来,“手妄抚何处?”
“何必激动,我又没摸你。”
身后刚跟进来的几个护从一听见这话,又下意识后退,无敢作声。
此女不但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而且还放浪形骸,对郎君说出这般轻薄话,怕真凶多吉少。
他们悄悄望去,可那女子长得却是如仙似妖,远看仙,近似妖,颜色容姿具上乘,神态唇眉却大妖异,仿佛对她来说,方才一句惊世骇俗的话,不过出自她惯常随性,并无刻意。
他们根本没将这名女子跟先前站在猎户身边那名灰糊黑脸的落魄村妇联系到一处,一般只会觉得,要么是哪家流落逃难的姑娘,要么是哪方势力心怀鬼胎,故意设计送进来的细作诱饵,竟敢在郎君的地盘说此等疯言。
若是前者,何来这般胆子孤身在野兽层出不穷的荒山落脚安身?那只能是后者了,早别有用心欲引郎君注意。
江鹤月没在意别人的心思,连眼前男人冰冷的目光也没有理睬,指尖仍旧停在弓纹上,慢悠悠接着道:“只是没想到,世间真的存在过。”
存在过什么?
话有未尽,意又未明。
他眉峰微蹙,对她的半句话翻起几分探究,未开口追问。
握着汉弓的手一翻,抽在她手背上,声音带着冷意砸下:“拿开手。”
她被抽得一疼,手腕直晃,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非但没挪开手指,反倒气性十足地向上顺着那弓身走势又划了一下,在上端竟刮下一片金麟,落于掌心,闪烁金光。
他暗赤的眸全睹下过程,瞳孔骤然一竖,半眯起眼,寒气瞬间翻涌而上,抬手便攫住了她的手腕,低喝出声:“你放肆!”
世上还没有人敢抢他的东西,随即指腹用力往下一扣,今日便要捏碎她的腕骨。
后面的侍从们吓得魂飞魄散,虽有心上前劝阻,但又怕他的怒气平白迁怒到自己身上,一时竟没人敢先踏出一步,就这么僵在原地,
尽管被他强而雄力的指节捏住腕骨,尖锐的痛感钻入骨头,江鹤月依然没摊开手心,手指死死锁住那片金鳞,下颌微抬,直直看他:“这是我应得的,你欠我的。”
他指尖力道又加重三成,眉峰冷硬,盯着她倔强抬着的下颌,声音极冷:“胡言乱语,本君何时亏欠于你?”
手下腕骨处都泛出白,她却偏执地认了死理般,一口咬定是他欠债。
先头搅黄了她谋算的山鸡,他不欠,还谁欠?
但她就是半字也不多说,坚持以金鳞抵债,眼底透亮似水,不肯退让半步。
郎君被她这副全然犟嘴到底的模样勾得心头火起,盯着她从始至终没弯下过的脊梁,冷声道:“速将物交出,我可饶你不死。”
双方陷入僵局,山风穿林打雨下个没停,墙上两人的影子缓缓拉得斜长。
忽然,茅屋破漏木梁上,斜落一滴雨水,从上往下砸落,正打在江鹤月鬓边,一绺发丝黏上莹白耳侧,顺着面颊滑落,落在底下两人交界相叠的手背之上,随之漫开。
紧随其后,又一根翠羽下,顺着雨水而来的方向,飘飘落地。
落至两人之间,金绿错叠,格外刺眼。
男子双眉微敛,目光扫过地上莫名熟悉的羽毛,下一瞬,移向她的眼睛,已带上有别于前的寒芒。
他喉间滚出一声异笑,“此翠金翎,我的鹰,莫非是被你所藏?”
问话同时,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猛地一松,行动带起的力风却大得能掀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