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点火枪燃起火光,莲香烟气顺着指尖蔓出,圈圈缠绕。
屋内,女子轻吐一口白烟,倚榻横陈,烟纱衣袖堆叠榻上,玉骨白臂半露而外,一支燃至中段的烟被右指轻夹,左手执起一根朱木墨笔。
烟瘾在克制她。
摊开的画卷之上,慢慢勾勒出山寺轮廓,画中,佛前长明一盏灯将熄将灭,一座山门古钟顷刻跃然于纸。
画完古钟、西湖、残荷,指尖的烟也烧至尽头。
烟丝明明灭灭间,一只鹞鹰竟从窗口倏忽飞入,爪子利索,抓住画卷一角,翅膀微张,尖趾便撕扯起了她的纸张。
榻上人执笔的手微顿,默然而视着那扑哧乱腾的飞畜,目光停在被其爪尖勾破的画纸上,正是山脚寒湖残荷处,眼中突现寒光一闪。
朱笔被弃扔至于榻,鹞鹰的双翅,也被突然窜起的火花烫得一抖,卒然双爪脱落,翠羽飘飞。
立时,窗外一场山雨疾风而落,片时已成滂沱。
窗内,生火,拔毛,温暖的火光从禽肉上飞跃跳转,正欲一口咬下,岂料齿尖刚碰到鹰肉,一股令她再次反胃的气息顺着火光漫来。
喉间不适,胃里翻江倒海。
这一回,她终于明白是后遗症发作。
那座城,随处堆积如山的尸骸,河水里泡得发胀溃烂的人脂往下流去,绿头蝇围满,叮在人头处嗡嗡打转。
手中腥肉被她扔进火堆,随手扯过画纸,团起被利爪勾坏的剩幅,一同丢入火,火舌飞速舔舐上纸张边缘。
她未再多顾一眼。
新纸勾勒,窗外哗哗雨声不停,雨中山寺的轮廓又浮现于画。
正当其时,离屋几里开外,一阵人马踩踏山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噼啦点声,雨珠击打伞面。
越来越近,最终竟停在了山野茅屋前。
几下沉缓的叩门声响起,江鹤握笔的姿势未变,抬眼扫向门边,画上残荷朱墨未干,人影斜斜投在屋内一角。
门外响起一道人声,“屋内主人家可在?我们途径此处,恰逢暴雨突至,可容借舍一避?还望行个方便,事后必有重谢。”
方便?这里从来都是一个不愿予人行方便之人。
这荒屋虽也非她所有,临时找到的落脚点而已,可无端闯入生人,却是扰了她此刻笔墨意兴。
“郎君,这木门紧闭,外却未见落锁,定然是屋内有人,却不愿开门。”一道熟悉的男声从门外传了进来,声音随好几道年轻儿郎的混在一起,却单单这道格外清晰,正是先前林间发言欲拿她的护卫。
听得出来,这群人淋了雨,却没半分狼狈颓丧,反而依旧兴致不减。
正是前头搅了她局,让她平生首次如此落败的那群游猎子弟。
现在倒好,追着猎物追到了门前,还想讨个方便。
江鹤月放下笔,一点未干的朱红蹭上指尖,她慢腾腾放下袖口,才开口说话:
“漏屋狭窄,容不下诸位,请自便吧。”
声音隔着木门,冷冷淡淡,没有一丝温度。
门外的气氛骤然静下一瞬,随即又响起几声低笑,竟没料到这荒野山屋里头开口的,是道女声,声音泠泠如水,沁凉入人骨。
更没听出她是谁来。
随即,又有声音传入门:“里头这位姑娘,我家郎君不过是追鹰而至,山中雨急,只想借屋檐暂避片刻,绝非歹人,姑娘又何须不近人情,将人拒之门外呢?”
不等江鹤月开口反怼,门外有一人居高而语,不带高声,却冷冽天籁:
“禁山荒岭,本是人迹断绝之处。却有茅屋孤悬,女子匿居其中,拒不见人。百般遮掩,种种行迹欲盖弥彰,由不得旁人不见疑。”
他一出口,所有低声私语的人立刻闭了嘴,声音天生自带慑人威压。
山中雨声静了,突显马蹄轻刨泥土的响动,清晰飘向屋内。
“啪”,江鹤月关上铜匣盖,以木笔作簪,卷起已干的墨色长发,语气比山雨还冷,冷如碎尸冰骨——
“你既然疑心,又何必站那儿多费口舌,直接破门啊,如何?是光说不敢,外强中干?”
话里除了冷,还带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