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暗沉,山雨欲来,江鹤月瞧着那只鸡怔了半晌,终别开目光。
事既已败,多做算骗,无异于自取其辱。
猎户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但见,此女拿起木杖,头也未回,径直朝前走去,地上脚印一深一浅,再未与他提半句有关先前雉鸡之事,毫无拖泥带水。
盘算一打空,她脚下足步便迈得过于干脆利落。
猎户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身形细瘦不堪,终究忍下言,没有出声唤住。
江鹤月回到河边,捡起篮中野菌,走回山间破屋。
屋内漏水,无人,是她在山间无意中找到的一处歇脚,不知屋主是谁,在这荒山僻林中建了一间茅屋。
此时,腹内的阵痛已被完全压制停息。
把洗净的野菌丢进一只陶土瓮里,添水焖煮,她所会的,也仅仅这点简易做法,烧煮出来的东西,自然难以入口。
靠在缸边渐渐出神,她深知此非长久之计。
适才林间碰到的那伙人马,于最初,她并非未有筹算。
她观察过他们身上所配水囊,采用以秦汉精湛的复合鞣式牛皮制法,马背上,挂满了猎获的大型飞禽走兽,随便一只,完全够她一人充腹几月。
然她测算过,无论是箭术,还是近身搏杀,那群人远远不是她可匹敌的,单凭体力,她连一个猎户都打不过。
继续以骗术设谎图谋,在她没找到那名郎君的软肋与破绽在何处以前,引诱他,无异于虎口拔牙。
对方人多势众,身形个个健硕,一看便知武艺高强,就算实力差距她用别处所长填补上,也毫无可乘之机。
贸然而上,等同送死。
陶瓮口冒出的白汽慢慢散开,江鹤月面无表情。
现今看来,单凭她一人,想离开这个时空,是痴人说梦。
她初至时,定过方向。可连月以来,纵已踏遍整座山,也未能找到半点有关时空入口的痕迹。
这座荒山,除鸟兽荆棘,野虎飞禽,连像样的山路都没有几条。
既然时空入口找不到,若改成找人——当初与她一同来此的那名时空逆贼,万流逆旅,或许还存几分希望。
盛起一碗热汤小口抿着,她眼神放空地凝视汤面,心头将“万流逆旅”这个标志盘过一遍又一遍,此乃她跟随那人在时川亡海上逆时穿流中,无意看到所载器上雕刻的名字,烙印于一鼎之上,一青铜金鼎巍然矗立于台上正前方,鼎身云雷纹铺底,游龙盘绕其间,纹路清晰锋利,在那鼎腹中间分布有神秘铭文交织,她简易梳理归纳,可分三道,中间一圆金赤日轮,两侧凹陷浪纹拱日。
整物浑然一器,仿若天然生成,唯独烙印的“万流逆旅”那四字方纳圆凿,格不相入,像一股天外之力硬生生将那字拓进青铜胎骨中。
她眉下神思,不知为何莫名在看到那“万流逆旅”四字时,好似有风吹皱识海,却不可得见水下真容。
那为何她说对方是时空逆贼?
盖自天地之始,万物有道,妄跨时川瀚海,乃天地人神共同而定的法则禁忌,冥顽不灵、心魔缠骨,若执意背道逆行者,视为贼,则天道不容,地裂山崩,触人神共愤而无处遁形,终将被法则残酷绞杀,彻底消弭湮灭世间,一干二净。
她想,对方既然至此,必是心性顽梗之人,有不得不留于此所为,刚那群人所说大汉律法,则此地乃汉朝。
逆贼拼尽全力不惜与天道对抗,特意取两汉之代,绝非巧合仅仅为一般越界,一定大有其不可告人之图谋。
此地山林繁茂,既为时空入口,她却百寻不得出口,那出口说不准并非在她惯常以为的方位之上。
出口也未必会与入口处在同一方向,时空本就顺山势水脉错落排布,过去她常常避人耳目,在深夜潜往族内禁园,细细拜读架上邪典残卷、妖秘古册,看过有关时空裂隙之口出入的排布规律。
时空一出一进,有一正一反之极,循聚气凝势、散气泄势之阴阳理道,分五行生克流转之序,山川地势气脉走向,还有因人主情志动静之变,当人主在此驻留,其心神意志即可搅动天地气脉之变,反使裂隙之口牵引至出人意料。
慢慢回想起她曾坐在禁楼秘架下,翻摸出的几张古籍残页,上面模糊的半段文字,一时,心下千思百转。
孤身一人,难以脱身,那逆贼短时间内更不会再踏足此地,若是她一直守在山中,不但等不到对方现身,一旦错过对方在别处打开时空出口,那她将一人永远被困在此。
眼下,与其困守山林等待,不如主动下山去寻,到人烟之处打探消息。
毕竟受人摆布、被人钳制,非她本性。
一口干完汤羹,江鹤月换下身上那件数日所穿的破烂单衣,还是当初她在死人堆里扒出来,换在身上的。
下山前,必浣身理面,洗净所有。
整点随行物品锁于铜匣,她穿上烟灰纱道袍,取出锦囊烟盒,抽出其中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