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男人女人,出身,从不是他定人的凭据,他优先厚待顺从、别无事生非给他添堵之人。
玄赤相间的帷帐另一边,传来一声轻轻的水响,有风飘来,混着一阵浅淡的莲香。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片帷帐,没再理郎官,转了话题,开口问近卫,“过去了多久?”
又一名近卫驱马上前半步,垂声答:“回郎君,已过去小半个时辰。”
话音之落,帷帐之内传出一阵细碎声响,似乎是金石碰撞的轻鸣,一时莲香四溢动起,带着溪泉浸过的凉香,漫到马背上的男人身前。
他轻轻敲了两下马鞍,没再言语,等帷帐内的人自己出来。
然而,又一刻钟过去了,毫无动静。
帐边,偶有秋风吹过,唯枝叶轻响,其余可谓静到了反常。
男人终于有了些不耐,敲在马鞍上的节奏慢下,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是你抬不动脚了,非要我派人进去?”
话语一落,旁侧马上侍从应声会意,下马往帷帐走去。
然而,人一去不返,侍从进入帷帐后,除开始发出一道响音,随后也静无声息。
帷帐里,依旧只有莲香随风飘出,与前一刻没有任何两样。
“郎君,这……”外面一名侍从忍不住出声,话音未落,男人已抬手打断。
他视线凝在那道帐上,眼眸微眯,一声低喝:“都退开。”
说罢,人已纵马向前冲出。
挑起汉弓,划开帷帐,帐后并无埋伏,也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位身着烟纱道袍,宛若出水芙蓉的美人靠在岸石边。
与茅屋见时一样,她依然一副半睡半醒的慵闲姿态,这回背靠林石,手里夹着一根细细长条,不知何物,身侧燃着白烟,口中吞云吐雾。
白烟悠悠飘向郎君,莲花之香。
他心神微恍了刹那,眼前之人,恍若生长月河之畔的瑶仙,隔着一层淡白烟霞朝他浅笑,美色夺人心魄,朦幻到他若伸手一碰,就散在雾里。
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男人想起此前司马相如进献的一篇《上林赋》,司马在里面描绘的上林苑盛景如是,天子校猎时层峦叠翠,郁菲珍兽,高山壮阔,仅刹那失了颜色,半分也难入他心。
此刻,竟都比不上眼前这一缕莲花白烟。
他勒住缰绳,握弓的手松了半分,喉间微动,原本嘴边的诘问,竟悉数被撤回。
胯丨下名马似觉出主人的异动,慢悠悠地停下蹄步,低头蹭了蹭岸边青草,未惊扰这方天地。
江鹤月听见马蹄落定,才缓缓抬眼,细条上的星火明灭一闪,又一缕莲香白烟从她唇角溢出来。
只听得一道细语:“等你很久了,郎君。”
声音如月河之水,尾梢泛起凉意,听在耳中,却化成春雨,落在耳畔,竟带起莲香。
他目光在四周打了个转,又落回她脸上,“我那名随侍呢?”
“他睡了,郎君你找我,为何还让别人代劳?你明明说过,我是只归你一人处置的俘虏。”
话钻进耳内,催心蚀骨,男人处理朝政、惩治奸恶从不宽宥的心,居然被软化了小半。
可惜,他绝非寻常男子,岂会轻易受女子挑拨乱了方寸。
“既知身为俘虏,当守俘虏之度。安敢满口鬼话,虚词欺我?”言锋凌厉,却之从前,加了种意味不明的批责,不全似他平日指挥若定的坚冷。
江鹤月弯唇笑出声,烟星明明灭灭,映得她眼底朦胧风致,她将那细条慢慢燃尽,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有人说我不识好歹,染上烟瘾,吸来折寿,它也始终无法从我生活中彻底消失。”说时,她抬手又吸入一口,青白之烟悠悠从嘴角飘出,缠缠渺渺,绕上他狩猎时所戴的织锦护臂,仿若一双欲拒还迎的手。
“你定叫不出它名字,害人不浅的东西,尚不知为好。”
男人眸色沉沉,盯着缠上自己臂弯的烟半晌,目光又逡回她落满烟屑的手指,指尖细白,捏着细条模样分外勾人。
他没接话,更没退离,只翻身下马迈步朝她走来。
靴底碾过地上烟屑,她倚在青石下,不躲不闪,直至人停在面前。
巍峨身影投下浓荫,骤然笼裹她全身,骄阳般热浪扑面而来,不容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