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也没什么特别的,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天色灰的得跟昨天一样,一间间铺子开着,如同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眶。临秀城安静伏在这片土地上,时间好像停滞了似的,干枯的尸体又抬出去了几具,新生儿的啼哭声响起,才让人意识到,时间的确在流动。
只是缓缓地,煎熬着众人。
沈争在茶馆楼上临轩远望,雾锁山头山锁雾,她看着医馆的方向,耳朵却仔细听着,而今四处都在议论纷纷,当然说的都是一件事:金羽军又南下了。
北方春夏雨水少,收成不好,饿殍遍地,世人皆道是连云家失德,遭了天怒,入秋后又阴雨绵绵,更别说岁末天寒,日子更加艰难。南方大梁国山美水美,土地肥沃,那北军自然是要在入冬前,得些好处的。
反正不是钱,就是粮,那大梁是出了名的软骨头,打不过,用割地赔款来□□也是一件美事,即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长此以往也要把骨血掏空了。谁也不知道这个奄奄一息的王朝能撑到啥时候,众人竟在心里泛起一股惺惺相惜,打趣自嘲道,早晚一样当亡国奴。
阿争心里一紧,继而想到,前些日子柳瓈还提过回晋安的打算,这南方战事一起,更是有家难回,截断了归乡之路。
那北敕孛王连云纵跋的子女个个能战善战,而未来最有力的权力争夺者,当属长子连云衡,和四子连云杉。连云衡文质彬彬,体察生民之苦,时常救济百姓,屡次上书进言止战。而连云杉飞扬跋扈,手段凶狠残忍,认为“非吾等皆贱民”大肆屠杀百姓,那支名震天下的金羽军就是连云杉的麾下。
据说日头照下来,那军队满身的盔甲亮得像一片片金羽,立下战功赫赫,北敕孛信仰神鸟,此为所向披靡的大吉之兆,故大王赐名为金羽。
常言道慈不掌兵,情不立事,有传闻,连云纵跋很偏爱拥有铁手腕的四子,似乎有意传位于连云杉。尤其命连云杉率金羽南下讨伐一事,更见一二。
阿争听他们议论,越听心里越堵得慌,本想着出来透透气,又听见楼下说书的语调激昂的开讲,说的是那霍去病北征匈奴,封狼居胥的故事,底下却只有零零星星稀稀拉拉几声喝彩。
她听老袁讲过这段,深深吸了几大口冷气,把心中那股苦闷强压下去,阿争转身回了座。
医馆长期给茶馆供养生药茶,阿争把新方子拿来,顺便来结款,许大元已经把账目都算好了,包着递给阿争。两人闲聊几句,许大元便回账房了,阿争正要离开,却发现她的茶杯下压着一张小条。
她环视四周,没有人注意她,茶馆里依旧议论纷纷,从讨伐聊到了家庭琐事。阿争把纸条悄悄塞进袖口,装模作样拿起空杯一饮而尽,才不紧不慢地下楼。
自周亥死后,跟踪她的人仿佛便消失了,但她也放心不下,因为那时跟踪她的明明是两拨人,笨的是捉住了,可武功高明的也随着一起消失了。在街上绕了几个弯,确认身后没有跟随的小尾巴,她闪进小巷,把纸条展开。
纸条只有七个字:浊城,张府,柳天青。上面盖着听风二字的小印。
西有听风,东有结海,这是义庄看尸老人告诉她的。听风是个地下情报组织,据说和九幽鬼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那时为查陆昭,陆承安二人,沈争假借柳瓈之名寻人,明明有这样的情报网,那许大元竟瞒了一手,不告诉她。
而那结海楼,是海上的琼楼玉宇,极尽豪奢的人间胜地。这一暗一明,只要出得起价钱,这天下没有查不出来的消息。
阿争之前找渠道花了不少钱,却一无所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虽说这听风在江湖上有如此之传说,她也怕雷声大雨点小,不敢轻信。于是阿争这次调转思路,再度借着假意寻亲的由头,从柳瓈入手,去查那晋安柳氏的关系网,看看能有什么收获,没想到还没几天,就得到了线索。
可柳瓈正是从浊城逃来,她自言幼时被卖,在北方流落,举目无亲,可这浊城,不就有一个柳氏族人?
阿争盘算着,等今个医馆的事情忙完,稍晚些时候去怀府一趟,连云杉南下是个契机,她不妨探探柳瓈的动向,寻个机会去浊城走一趟。
当然,她也有事想问怀远知。
那天阿争在博坊见着徐福,虽然没见着怀远知,但发生骚乱时福叔下意识上前的举动却骗不了人,虽然之后福叔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儿,她几次想开口,却没有合适的契机,成为她心里暗戳戳的一根小刺。
事事透着古怪,若是因为她与周亥、徐老六之间的纠葛,徐福已经上了门,怀远知怎可能亲自下场到博坊?若不是此事,怀远知未出现在博坊,徐福又为何而紧张不安?
而更巧的是,就在那个节点,周亥等人就被红线吊死在博坊,在众目睽睽之下印证了那个长明灯索魂的传闻。
对于已经解决完的事儿,她尚且时不时复盘,更别说这事儿,她越想越觉疑点重重。
转了一圈,阿争把该送的药送到,该买的买完,她在市集上还买了条鱼,秋末冬初鱼正是肥的时候,人也得贴贴秋膘,近来阿婆因为枯骨病劳力费神,炖一锅鱼汤补补,福根伤了腿,也给他带些。
这几日,阿争觉得街上巡逻边军少了很多,据说是赤焰军夜里突袭北敕孛军的一个驻扎营,以少胜多,把敌军打得心惊胆战。余陵这个国虽已覆灭,但反抗连云家残暴统治的抗敌义军从未停止,最有名的就是赵酉金率领的赤焰军,来无影去无踪,军中人多,实力非常强悍。
但这样一来,街上少了监视的眼睛,大家走在路上也轻松起来,多了些自由的空气。
真是多世之秋。
阿争挎着篮子,心里正琢磨着,还没到医馆,一个身影猛地窜出来,两人险些撞在一起,定睛一看是小玉,“争姐,争姐!”
“别急,怎么了?”
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满是泪痕,“您快去看看吧,阿婆她,阿婆她……”
阿争心中升起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东西都没来得及放,赶紧跟小玉回去,两人刚一进院,阿争便听见哭声。小炕上,蔡婆婆躺在那,福根拄着拐在炕沿摇晃着蔡婆婆,只有老小坐在一边自己玩着还在笑,小屋里满是此起彼伏的哭声。
她搭上腕子,蔡婆婆身子早已经透,没有脉了,那个本就干瘦的老人而今更是皮包骨,瘦的可怖。
阿争伸出手,轻轻覆上老人的双眼,蔡婆婆眼窝深凹,狠狠瞪着眼,阿争想为她阖上眼,可那双眼就那样瞪着,似有万千愤怒,万千怨气,那眼,她怎么也合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