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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第1页)

段家祠堂位于西北角最偏远处,除了逢年过节、家族祭祀的特殊时日,平日里只有洒扫婆子定期清理,大多时候是死般的寂静。

一路走来,段南音连呼吸都轻了,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天地间唯余沉闷的脚步声,仿若无边寂寥的叹息。

午后阳光一点点隐没,最终消弭于祠堂正厅外老樟树的枝叶之间。

暗沉沉的正厅里自上而下摆满了段南音的祖宗十八代,微弱的长明灯照不亮这些泥糊的木头,却为跪着誊抄佛经的谢姨娘镀上一层极尽温柔的底色。

谢姨娘没有回头,不曾停笔:“这一局,二娘子赢得漂亮。”

段南音走到她身旁站定,望着她娘心心念念要入的祠堂:“我终究不如谢姨娘。你这一跪,跪到了我嫡母心里。她正纠结如何了结今日之事,你便及时告知她如何做。”

谢姨娘轻笑:“二娘子,即便我不跪,凭着您在马车里和太太说的那些话,太太也是要罚我的。我只是比别人更识情知趣些。年幼我被卖到乐坊,嬷嬷严苛,我会在她想打我的时候主动伸出手,挨的打便会比其他娘子轻些。”

段南音点头:“是啊,马车上我说你和二太太要害我。可惜,她终究不信我。”

谢姨娘停了笔:“我们这位太太,年岁越大,抄的佛经越多,越容易听信旁言,犹豫不决,做不了决断,喜欢各打五十大板。而她这般囫囵过着,只求不生事端,好保得她的寻哥儿平安长大,顺利袭爵。”

段南音深刻反省:“原是我不如姨娘看得清。我以身入局,纵横捭阖却是自作聪明,根本不曾触及她最核心的利益。刚刚在堂上我便想明白了:这一局,倘若我输了,太太为保段家声名,会倾力帮我,彻查此事,哪怕栽赃嫁祸也要将此事扔给二房;但倘若我赢了,毫发无损地站在她面前,犯错的只是两个无足轻重的下人,投鼠尚需忌器,太太怎会为了我的一点怨怒和尚无证据的揣测,与二老爷、二太太撕破脸呢?归根结底,我不该把自己看得太重。”

谢姨娘仍然赞许:“刚刚我在想,倘若我是娘子,我一定不会这般布局。但这一局恰恰因为剑走偏锋,才叫人措手不及。所以二娘子,我是真心敬服你,欣赏你的一腔孤勇。”

段南音叹道:“一腔孤勇,得不偿失。现在想来,姨娘用那么决绝的一刀逼得二太太图穷匕见,才真是高妙。”

她边摇头边分析,面带赞许:“你引诱二太太上了傅娘子的船,却想要保下我的命,故意对我说那番话,提醒我不该走水路。因为你知道,一旦我真的死了,你一定会被二太太推出去做替罪羊,毕竟二婶爱夫如命,留一个四年都生不了孩子的姨娘日夜碍眼做甚?飞鸟尽,良弓藏,这块玉璧,便可做你暗中助我私奔的证物。但倘若我不死,我一定会与二太太、傅连锦不死不休。段府日后不会再是大太太与二太太表面敷衍着过平静日子的地方了,要对付我,二太太离不开你。”

谢姨娘笑道:“我从不看重自己,也太过明白自己在他人眼中的份量。二娘子,我这样的人,不决然地付出一些什么,又哪里能获得微许活下去的可能呢?”

段南音心悦诚服:“原来不是空城计唱得好,而是司马懿必得留着诸葛孔明,才能在曹孟德麾下始终有一席之地。段府之中,大太太有小节而无大勇,二太太有小智而无大谋。只有姨娘,有勇有谋,段南音今日受教,十分佩服。”

半晌,段南音还是好奇:“如果我没听清你的弦外之音,真的死了,你要如何脱身呢?是那个船夫会救我们,还是根本没有那条船?”

谢姨娘转移了话题:“二娘子,你在精心布局的时候,可曾想过,万一谢流云真是你遗忘的心之所爱,而你却将他视作棋子,可待如何?哪怕最后你堪堪保下他的性命,却注定会伤了你与他的情分。”

段南音神色淡淡:“不过是一个我可能欢喜、现下全然忘了的男人罢了,有什么要紧?”

谢姨娘浅笑:“在听闻你这句话之前,二娘子,不知为何,我始终觉得你不会是为了爱情甘心舍弃一切的人,所以我知道你不会死。”

段南音挑眉:“为了爱情甘心舍弃一切的人,是我二婶。”

谢姨娘道:“萧拂月为了一个男人叛出九黎,在这汉人的地界里摆弄心机,只为助她夫君扶摇直上。二娘子假情假意说的那些话,落在她耳中,却是十分真心。好似她自己心里造了一座神像,便以为路过的人人都会叩拜上香。二娘子,我的计谋,从来不是为你而设,而是为她而设。”

段南音叹道:“是啊,人总是用自己最恐惧的东西去威吓别人,用自己最信仰的东西去引诱别人。孰料不是一叶知秋,而是一叶障目。”

谢姨娘微微颔首,算是赞许。

这一局中,萧拂月是她们俩共同的猎物。

良久,谢姨娘清泠的声音陡然响起:

“其实我想过,如果连二娘子你都如此无用,那我就去死吧。”

忽然有风从天井吹进,烛火摇晃,墙上的人影也随之忽明忽暗,暧昧不清。

段南音微微诧异,忍不住望向谢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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