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祈安等人在姚府客房歇息,顾锦悠还住在她幼时居住的屋子,屋内陈设分毫未改,顾锦悠不由得心生怀念。
“怎么样。”姚知春倚着门框,冲她抬抬下巴,“你离开以后,这间屋子没人动过,只有我和知秋时时打扫。”
听见姚知秋打扫她的房间,顾锦悠有些讶异:“知秋那般性子,我以为他心里除了读书其他事都是浪费时间呢。”
“我哪里晓得,你七岁便离开了,幼时与知秋也说不上特别亲近。”姚知春走进来,站在顾锦悠身边,“其实他跟谁都没法亲近,连我这个亲姐姐除交代事务外都和他说不上两句话。”
顾锦悠再次环顾四周,物品井井有条地摆放,一尘不染。
“看不出来他重情啊,那小子。”
“是啊,知秋平日里和书本为伴,一个朋友都没有。我拜师千机大师学习锻造和机关术后没时间管他。渐渐的,我这些年不能够看透他的心思了。”姚知春说,“他总是置身事外,用最冷静客观的方式去分析问题,成熟淡漠得不像个孩子。我要烦死了。”
“知春姐,大家都管这种孩子叫神童。”顾锦悠笑了,“姚家有位小神童,普通小孩还在玩泥巴的年纪就开始参与家族事务,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姚知春自然是为姚知秋骄傲的,她望向月色,眉眼弯弯:“当然,能有知秋这样的弟弟,我没理由不满。”
顾锦悠刚想问,既然没有不满,你在烦心什么呢,姚知春先自言自语般给出答案:“不过我还是希望他是一个普通小孩。阿娘拼死才让知秋来这人间,他若一直置身事外,就永远没有人间的悲喜,如果知秋根本不知道阿娘用生命带给他了什么,我会对不住阿娘。清清,我希望他拥有真实的羁绊,拥有真实的情绪,什么天才蠢材我都不在乎,别让他孤独地游离在人间之外。”
顾锦悠听出姚知春的言外之意,不解道:“我能帮上什么,你也说了,知秋幼时与我并不算亲近。”
“他不说,但比起我,他总归是更记挂你的。”姚知春摇头,伸手揉了把顾锦悠的脑袋,将一封信塞给顾锦悠,“看在我替你找阿爹要来这东西的份上,帮我多关照知秋,至少,偶尔他的身边也能有几个同龄人闹一闹。”
顾锦悠打开信纸一看,是萍村灭村后递交寿春郡府的诉状。顾锦悠晚饭后详细问了江书时萍村案的始末,案情始末同徐四和徐赵氏说的大差不差,江书时接到诉状第一时间进行调查,然而沈全的嫡长子,南军副将沈思紧随其后拜访寿春郡府,要求驱逐萍村村民,不然必定谨遵丞相命令,屠戮全部萍村人。
江书时无法,他虽是郡守,却没有兵,况且南军背靠丞相沈全,扬州地界内恐怕连州府都要礼让南军三分。
于是他给了萍村一笔盘缠,让他们秘密前往昭都寻求庇护。村民离开后,江书时密信顾齐交代事情始末,二人都觉得事有蹊跷。
顾齐时刻关注着萍村动向,和江书时在路上提供了不少便利,恰逢春猎归来遇到逃亡的村民,顾齐便亲自接引萍村,处理掉追杀者后,萍村对顾氏死心塌地,成为都郊一道隐秘暗桩。
次日,顾锦悠把江书时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沈晏平,二人喝着茶,沉默无言半晌,顾锦悠放下茶盏,垂眸问:“沈念,近半年来你很少出现在尚书房,究竟在忙些什么。”
“我负责筹办万国朝宴,清清应该听到过风声。”沈晏平笑着,朝阳的色彩透过花窗,在他酒窝里打转,“或者说……你有别的猜测?”
“为了方便接应,爹爹把萍村事宜交给你负责的吧。”顾锦悠说,“所以村民们对你那么熟悉。沈念,既然你们每一步都算好了,那么父皇真的是偶春猎‘偶遇’萍村,还是一开始就想拿萍村做棋子,从此案入手,重新夺回顾家的棋盘?”
“殿下心里清楚,但你要想好,陛下为你们准备了两条路。”沈晏平拿起折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尹”字。
“尹”同“隐”,顾锦悠明白,现在他们的处境不就是隐姓埋名。
“另一条呢。”顾锦悠盯着沈晏平的折扇。
沈晏平的字一笔一画都像挺拔的竹子,粗看君子进退有度,撇捺圆滑收敛,但细看又觉得太过清隽利落,风骨下暗藏锋芒。
他笑如春风地在“尹”下添了张“口”。
“只要殿下开这个口,微臣定万死不辞。”沈晏平说。
这是个什么字,又代表什么意思,不会有人看不出。臣子对君主才会自称微臣,沈晏平未曾入仕,皇家伴读理应自称“学生”或“在下”,顾锦悠也只是个公主,全然不用他以谋臣之礼相待。
顾锦悠启唇愣了好半晌才找回声音:“沈晏平,你疯了,就算你有扶持顾家的心,也合该找我哥说这些,同我说作甚。”
沈晏平不为所动,就这么直直回望顾锦悠的眼睛,眼里的情绪顾锦悠看不懂,却本能避开对视。
“好好好,我不跟你争这个,但你别指望我。”顾锦悠叹息,转了圈手中茶杯,“我天生不是这块料,对争权夺利没兴趣,不然,你说八年前第一拨下江南寻我的人为何没找到我?”
“殿下,人这一生总要背负什么行走,你不在意权,不在意利,作何会选择出逃呢?”沈晏平替顾锦悠又倒一杯茶,顾锦悠才后知后觉自己口干舌燥。
这话熟悉得很,顾齐在她小时候问过一次,她回答什么都不想背负,轻松自在一生。顾锦悠说:“肯定是我爹让你问的,实话告诉你,除了我的亲人,我不在乎任何事,包括沈全谋反。我来江南也只是为了让江叔帮忙联络保皇派,不是想平叛,而是想办法把我爹和我娘从宫里救出来,皇位沈全想要就给他,没必要为此再卷入纷争,你明白不。”
“我知道,你从来不会为了你眼中没意义的事情动摇,因此常常被世人诟病不堪大用,可是,你分明有能力得到一切。”沈晏平无奈道,“罢了,我是拿你没办法。”
“你可以去找我哥,他会很开心你愿意弃暗投明,一起活刮沈丞相。”顾锦悠润了润嗓子,“萍村案我会查,但不是为了走你与爹爹为我铺好的路,只是为了完成我许诺徐奶奶和徐伯伯的约定,还他们一份雪中送炭的恩。”
“我不会找阿鹤商议。”沈晏平皱眉,“他不适合。”
“行吧,认死理的话,这辈子你和位极人臣有缘无分了。”顾锦悠敲了敲桌子,“或者,你现在离开我,去找你爹认错,说不定还能得个闲散皇子当当。”
“不离开你,有什么好处?”沈晏平的折扇轻轻压在顾锦悠手背上,顾锦悠反手抽出折扇,点着下巴,作思考状:“怎么办,赏你一亩三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