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
楼心月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做了个漫长的梦境,身子趴在颠簸的驴背上,走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山路。两座山的中央升起一轮硕大银白的满月,月光所照之处,漫山遍野盛开着白花。
她骤然醒来,有些耳鸣,身处马车之上。方沧海三指正搭在她腕间,神色沉凝。
她弱弱地唤了声:“三叔……”
方泓的笑声在旁侧响起,他还是如常的自在,一手玩着扇子,单腿屈膝而坐。
“丫头,要是再不醒,你三叔就要急坏了。”
楼心月后知后觉地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我好累,做了个……梦。”
方沧海取出一件雪青色的披风,盖在她瘦小的肩膀上:“累就歇会儿吧。”
“那你们呢?”她抓紧披风系带,回头望,“烟霞观,不去了么?”
“已经去了,不再待了,”方沧海道,“方玄嶷已走,那地方没有价值。”
她垂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哦。”
见她清醒,并无大碍。马车晃动间,他们自顾自说起未尽的话。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方泓问。
“回泷园再议,”方沧海道,“方玄嶷金蝉脱壳,暂时不会走远。”
方泓手指点着下巴,做出思量的神色,沉吟片刻:“沧海,他那‘长生之术’,你是如何掌握的?竟如此匪夷所思,给我十个脑袋也想不出来。”
方沧海面沉如水,双腿交叠盘坐在楼心月身旁,脊背挺直如松,手背置于膝上,如若入定。
他抬起眼帘,不紧不慢道:“追查他多年,翻阅本家与蓬莱典籍,原也只是有些猜测,今日在烟霞观见那壁画与他坐化的尸骨,倒是明白了。”
方泓笑道:“哦?”
方沧海嘴唇微动,目光落到楼心月身上,继续道:“方玄嶷的长生之法,并非续命,而是寄命。”
“寄命?”方泓面露犹疑,带笑的眼也觑向楼心月,“沧海,你就这么在丫头跟前说出来了,她要是做噩梦怎么办呢?”
楼心月心头一震,有种被点到的恐慌,正觉得不说点什么不行,方沧海便开口了。
方沧海摇摇头,直接戳破:“我既捡了她,从今往后便不必防着。”
坦荡的一句,像一颗石子投入她的心潭。
方泓轻笑:“好好,沧海果然是君子。”又看向楼心月取笑:“丫头,你今晚要是被吓得睡不着,可不要哭鼻子。”
楼心月忙半跪起来,两手叉着腰,娇小的身子硬要做出一副顶天立地的模样,声气也不知不觉硬朗起来。
“才不会呢!我喜欢听三叔说话。况且有三叔在,那个什么曾曾叔祖是不会敢来做坏事的!三叔就是临江的镇守神!”
方泓噗嗤一声,差点笑得捂住腰腹。
“好好好,”他见她这副孩子气不依不饶的模样,乐得举起双手,“都是二叔不好,小瞧了你,你跟着你三叔呀,以后也是扬名一方的侠客。”
她却垂下脑袋:“我不要做侠客。”
方沧海看着这一幕,神情未有改变,轻轻伸出手,语气温柔了许多:“过来。”
她乖乖地倚过去,抓住他的手本能便要依靠:“三叔。”
方沧海低头瞧她,另一只手按捺下头顶几根翘起的发丝,将整个怀抱敞开,随她停留。
“不必害怕,血雨腥风并不少见。我想要你知晓世间险恶,亦能更加坚守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