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他们,她一点都不贪心。
他们争谁是举世无双,谁掌中权柄更盛。她从小生长在一副小小的天地里,能望见的只有巢穴上方狭窄的天空,比不得他们见过大山大海、纸醉金迷。
等她嫁给方沧海,有幸登高凌绝顶,看遍世间万物,那时候眼睛里早已装不下任何东西。
满心满眼都是一个男人。为了他哭,为他笑,为他一个眼神黯然神伤,为了他杀人。
她那时候觉得杀人都是快乐的,像胜利者朝着终点奋进,斩除一个个讨厌的障碍。
这两日,楼心月觉得自己变了很多,身上好像也穿着一具“壳子”。
表面再乖巧,她却十分清醒,心里有只蛰伏的兽。它用晶亮的眼睛窥伺着十八岁的方沧海,想着什么时候扑上去,在他那张永远不会有波澜的脸上咬上一口。
他那样一个仁慈的菩萨、刚正的修罗,受了她背叛犯上的一口,一定相当不错。
饭毕,楼心月刚想跳下椅子,方泓便笑眯眯凑过来。
“怎样?还合胃口么?我命人泡了些茉莉花茶,到后院去配着月色喝,正好。”
楼心月瞧了他一眼,少年人风流俊秀的脸上藏着些得意。
他前世的时候也是这样,惯用这一套无微不至的呵护,把想要的猎物套进网里。她这个猎物一开始还知道反抗,后来,架不住他十年如一日的纠缠,加上被方沧海的冥顽不灵伤透了心,变成了他的战利品。
她甚至不知道,方泓前世是什么时候盯上她的。暗通款曲之前,他们统共只见过两面。有两年岁尾,方沧海按例带她回星潮本家的时候,她是瀛洲岛主的夫人,他是高高在上长袖善舞的方氏长老。
两个人没有多余的眼神接触,唯一的交流,是他出于礼节向堂弟方沧海敬酒,随口客套了句:“这便是弟妹?果然花容月貌。”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看上她的,才能百般烦人,万般纠缠,冒着被方沧海一剑砍死和星潮方氏惊天丑闻的危险,出手夺取弟媳。有时候她想,方泓或许看上的不是她,而是在发泄心中的执念。
她从蛛丝马迹里看得出,方泓某种程度上跟她是一类人,恨方沧海恨得要命,可这恨意,都是来自于求不得。
他求名利权势,方沧海只要活着,他那个星潮方氏长老的头衔,再怎样都比名冠天下的瀛洲岛主次了一点。
不过,楼心月看着方泓十九岁的脸,倒是觉得顺眼挺多。他表面上是尊贵无比,风生水起的方二爷,暗地里对于清冷剑客弟弟那点不可告人的恨正在慢慢萌芽,也许他自己还没有理清,楼心月却一览无余。
方泓看着她微笑,桃花眼弯起来:“怎么不说话?莫非又撑着了?我叫人去拿山楂丸。”
楼心月抿了抿小嘴,晃着脑袋,实在塞不下东西。
方泓笑着绕到她另一边:“那便去喝茶。今年的新茶,十金一两。”
方沧海不知何时到了他们身后,冷冷道:“时辰不早,该休息了。”
方泓回过头去,似笑非笑。楼心月叹息一声,她没有睡意,又不想让方泓得意,便弱着声求方沧海:“三叔,白日见后院莲池有锦鲤,我想去看看,正好消食……”
方泓忙一拍手,笑眼弯弯:“不错不错,那正是三日前才从会稽运来的‘绯点鲤’,正好赏玩。”
方沧海不禁皱眉,他平日规律如钟,今天晚归已是例外,半夜赏鲤,实在不可苟同。
可是看着一旁的楼心月,心中淡淡的厌烦却莫名其妙消散了,面无表情开口:“池边石头滑,我抱你去。”
说完,他竟真迈步过去,一把抱起楼心月,大步朝后花园走去,快得像在避让什么。
方泓站在原地一瞬,折扇在手心敲了敲,也跟上去,还不忘叫人去拿鱼食。
莲花池边,月光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