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浸琉璃,瑞兽镀紫金。
日出东南隅,辰时将及,奉天殿前丹墀之下,赵修贞与四位前朝股肱并跪。
五人皆是先帝为文帝遴选的辅弼之臣,昔年武王破城之际,曾奉旨为文帝出城募兵。
几日前,除他几人外的另两位募兵大臣已被捕下狱,五人皆知大限将至,在劫难逃。
遂相约今日早朝前沐浴更衣,于奉天殿前行三拜九叩大礼,后自戕于殿阶之下——殉主以明志。
欲将四王谋逆篡位、虐杀朝臣之滔天恶行,昭告天下,罄竹于史册,使后世之人闻其名而鄙之,见其迹而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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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海廷和独对孤灯于书房,案上酒盏已空了数盏。
“何至如此啊,政桉,怎就行到这一步了。”
政桉是赵修贞的字,他喃喃自语,指腹拭去眼角泪痕,悲愤难抑间,又将满杯烈酒一饮而尽。
酒意翻涌时,前夜赵修贞登门诀别的场景,恍若眼前。
“斯年,吾此生无憾,唯妻儿放心不下。”
赵修贞彼时立于窗前,语声平静却藏悲戚。
“吾不奢求你视他们如己出,但求给他们一处栖身之所,护得他们长大成人。吾此身虽去,亦感念你的恩情。元榕心思刚直,定不愿寄人篱下,你在保她性命无忧的前提下,任她去留,莫要因毅儿、岚儿束缚了她。
至于毅儿与岚儿,既已托于你膝下,你便当做自家孩儿,打得骂得,绝不可放纵宠溺……”
斯年是海廷和的字,他沉浸在回忆里,酒意渐浓。犹记当年二人意气风发,打马游街,同列一甲及第,何等风光;如今一朝生死别,两地阴阳悬,只剩他一人在这朝堂之上,宦海浮沉,如暗夜行舟,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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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三月柳絮漫天飞扬,似腊月寒雪悼亡魂。
应天郊外,春风拂过初萌新绿的草地,纸钱纷飞如蝶,扬扬洒洒落于旷野。
赵岚以赵家“长子”之名,随海廷和一同殓葬了她父亲赵修贞与“自己”,那具冠她之名的躯壳——她的长兄赵毅。
彼时海府中崔元榕仍昏迷未醒,故唯有他与海廷和,及海家长子海然同来祭奠。
赵岚跪于坟前,泪水顺着惨白的脸颊簌簌坠落。
她似被抽去魂魄,目光呆滞地翻弄着面前燃烧正旺的冥纸。
纸钱在火中蜷曲、变黑,化作一片片灰烬,被风卷着飘向苍穹,宛若在向逝者诉说无尽哀思。
她一边添纸,一边哽咽低语:“父亲,天尚寒,你们在那边,多添件衣裳……”指尖被火星烫得通红,竟浑然不觉,只定定盯着那团跳动的火光,灼得眼眶愈发红肿。
旁侧的海然安静立着,眼前景象似曾相识——当年母亲离去时,父亲亦是这般模样。
他抬头望向海廷和,又瞥了眼被坟前火光映红脸的赵岚,轻声问道:“父亲,他以后便在咱们府上住下了吗?”
“海然,从今往后,他便是你一母同胞的弟弟,名唤海毅。”
听闻此言,赵岚挪动跪着的膝盖转向海廷和,双手抱拳举过头顶,跪地伏拜:“海大人……不,叔父,可允毅儿一个请求?”
她顶着发烫的脸颊,呜咽着开口,声音里满是恳切。
“毅儿不必多礼,有话但说无妨。”
海廷和伸手上前欲扶,却被赵岚轻轻摇头拒绝。
“恳请叔父,让毅儿带着吾妹之‘岚’字行于世间。”
她垂首叩拜,语声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
“亡父在吾妹出生之时曾言:晨雾散尽,山岚仍绕松间。毅儿与胞妹感情至深,虽她已去数日,毅儿仍觉她未曾远离,似松间久弥不散的山岚。这是毅儿最后一点念想了,望叔父成全。”
赵岚自有不能弃“岚”字的隐衷,故此刻言辞恳切,只求海廷和点头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