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念你有此孝悌之心,便更名海岚吧。待过继仪式既毕,便载你入海氏族谱。”
赵岚闻言,对着海廷和恭恭敬敬连磕三个响头。
此刻她心中戒备已去大半,在她眼里,海廷和非是贪功图利之人。
他为她母亲寻医问药不避辛劳,深夜冒风险为其父收殓遗骸,又奔走操持父兄二人的下葬诸事,更曾在深夜于书房酩酊大醉,口中反复念着“政桉”二字,那悲恸之态绝怎作得了假。
念及此处,她又躬身行了一礼,语声带着未散的哽咽,却字字恳切:“叔父在上,家母仍昏迷不醒,未能为亡父亡妹操持后事,幸得叔父鞍前马后,奔走筹划。海岚今在亡父亡妹坟前,代母亲向您行此跪拜大礼。”
她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微凉的泥土,“海岚谢叔父于赵家危难之际伸出援手,此恩重于丘山。来日若海岚有仓庚于飞、熠熠其羽之日,必当结草衔环,肝脑涂地以报!”
这赵家长子不过十三岁,却已这般早慧知礼,海廷和心中既有欣赏,更添疼惜。
他连忙俯身相扶:“快起来,往后不可再称‘叔父’了。纵有万般不适,也需唤一声‘父亲’。只是政桉自戕殉主,其罪至今未定,此事吉凶难料。我身居要职,又与政桉是同窗密友,难免被政敌与监察院盯上,往后要护住你们,还需步步小心。”
“是,父亲……”
海岚拭去眼角残泪,侧目看向立在海廷和身侧的少年。
那少年瞧着比她年长两岁,正静静端详着她,面容冷峻孤傲,神情间瞧不出半分情绪。
“好了,你且在此与政桉、岚儿再叙片刻,我同海然去马车上等你。不急,慢慢来。”
海廷和说罢,便带着海然向马车方向走去。
海然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见海岚俯伏在地的背影,竟似被苦难压弯了脊梁的幼松,他若有所思愣了片刻,才快步跟上父亲的脚步。
风骤起,卷动着海岚的衣袍翻飞。
海岚将纸钱一把把撒向空中,坟前火光在风中明明灭灭,发出“滋滋”的轻响。不时用木枝拨弄火堆,让纸钱烧得更透,袅袅青烟扶摇而上,模糊了天际。
她擦了擦面颊上不知风干多少回的泪,语声轻得似怕惊扰逝者:“父亲,哥哥,你们安心去吧。岚儿会守护好母亲,如父亲昔日守护赵家一般……”
双手撑地站起身,海岚走到墓碑前,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悲愤与愧疚,猛地跪下。
死死抱住冰冷的石碑:“哥哥,岚儿顶替了你的身份,你……不会怪岚儿吧?”
她垂首敛目,像是在忏悔,声音里满是惶惑。
“只是岚儿身为女子,寄人篱下,连自身都难保,又何谈护住母亲……”
深吸一口气,海岚语气渐渐坚定,“哥哥,岚儿定不污你之名,不辱赵家风骨,以告慰父亲与兄长在天之灵!”
说罢,对着坟茔重重叩首,一下又一下,直到额间洇出红痕,渗出血丝,仍未停歇。
回城的马车上,海廷和掩面拭泪,难掩悲戚。
海岚与海然面对面坐着,她似被抽去了魂魄,面如死灰般靠在车壁上,双目空洞。
海然瞧着她额间的伤,沉默片刻,终是递过一方温热的手帕。
温热的触感让海岚骤然回神,她抬眸,看向搭在额间手帕上的那只手。
“自己扶着些。”
海然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不在意,待她抬手按住手帕,便迅速抽回手,转头望向窗外,不再看她。
“你这模样回去,若你母亲醒了,怕是又要急得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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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雨总似没有尽头,淅淅沥沥下了整日,傍晚时分更添了几分凉意。
海府正院西厢房内,却生了炉火,暖意融融。
炉火上的药罐被水汽顶得“咕嘟”作响,药香弥漫在屋内,混着淡淡的熏香,倒也不显得刺鼻。
海岚趴在崔元榕的榻边,不知不觉陷入梦魇。梦里是江南的春日暖阳,正午过后的河边,传来少男少女清脆的嬉笑与奔跑声——
“岚岚,你等等我!再跑,被他们发现了,咱们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