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陋居生隙 深海潜流（第1页）

高沐涵立在门口，拎着粥盒的指节都攥得发白。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一切：湿裙子委顿在地，果果半坐半卧床沿，上衣拉到腰际，李昱昊俯着身子，手还停在她腿边。屋里暖黄的灯光晃啊晃，刺得她眼睛生疼。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便如烧着了似的，可下一秒便硬生生压了下去，连指尖都凉透了。

她脸色冷若冰霜，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像冰珠子砸在砖地上：“李！昱！昊！”

李昱昊听得声音，吓得浑身一颤，便如当场被擒的小贼。只见高沐涵站在门框里，半边身子浸在夜色里，脸上半分平日里的笑意也无，只剩失望与冷漠，正死死盯着他。她身子倚着门框，也不进来，就那么瞧着，默然不语。

空气静得怕人，窗外的风呼呼刮着，卷着夜的凉意拍打着窗沿，玻璃嗡嗡轻响。

过了几秒，高沐涵动了动嘴唇，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反倒更叫人发慌：“哎呀呀，这才头一日搬进来，便做起这等事了？我来得是不是不是时候？”

“不是你想的那样！”李昱昊慌得连忙站起身，手忙脚乱，险些带翻了凳子，慌道：“沐涵你听我说，是果果衣服湿了，她自己不会换，我帮她换一下……真的便是换衣服！”

高沐涵没听他解释，径直走到桌前，把手里拎的热粥重重放在桌上，咚的一声，粥晃了晃，溅出一点在塑料袋上。她语气平淡道：“这是我买的皮蛋瘦肉粥，你们趁热喝。大晚上的，别饿坏了。”

这时果果正跪坐在床上，看见高沐涵，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立刻绽开又开心又激动的笑，像朵开透的花。她忍不住挥了挥小手，嘴里“啊呀啊呀”地叫，像是在打招呼。

高沐涵看向她，嘴角也牵起一抹笑，软了不少，抬手轻轻挥了挥，说道：“太好了，你回来了，没事便好。瞧着精神还不错。”她语气里是真的欢喜，全然没把气撒在果果身上。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准备关门，背影挺得笔直，语气淡得像冰，冷冷道：“我好像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我就不碍眼了。”

“别胡说！”李昱昊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生怕她跑了，说道：“沐涵！你想什么呢！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我就是帮她穿个衣服而已，什么都没干！”

高沐涵被他拉着，脚步顿住，没回头。沉默了几秒，她缓缓抬起头，眼底翻涌着万千思绪，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颤，问道：“昱昊……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玩的事么？”

“啊？怎么忽然说这个？”李昱昊愣住了，手都松了松。儿时的记忆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模模糊糊飘过来，却抓不住半点具体的画面，只有点模糊的暖意，像隔了层毛玻璃。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高沐涵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力道不轻，打得他偏过头去。没等李昱昊反应过来，她眼眶已经红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往下掉，哽咽着质问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真的把那些事都忘了么？李昱昊，你摸着良心说，你是不是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李昱昊呆呆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比疼更甚的是茫然与愧疚。他想反驳，想说自己记得，可脑子里空空荡荡的，那些童年的片段，像握在手里的沙，越攥越紧，漏得越快。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低下头，半晌才闷声吐出几个字：“对不住……”

见他这副模样，高沐涵的眼泪掉得更凶，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地上。她狠狠抹了把脸，手背都湿了。忽然她一咬嘴唇，转身便冲了出去，身后传来重重的关门声，哐当一声，震得窗户都颤了颤。

李昱昊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指腹都能感觉到热度。他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心里乱糟糟的，像团乱麻。他拼命想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想想起和高沐涵一起玩的画面，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抓不住，只有个模糊的影子，晃来晃去，看不真切。

果果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悄没声息的。她靠在他旁边，蹲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就只是陪着。大眼睛眨啊眨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和她有关的童年记忆，我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还有妹妹，还有沐涵，为什么都记不清？这到底是为什么？李昱昊脑子里乱哄哄的，无数个疑问冒出来，又找不到答案。他抬头看向果果，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自言自语道：“没想到沐涵会气成这样。今日到底怎么回事，我居然气跑了两个女生。我真是……”说完往后一瘫，靠在墙上，满心茫然。

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的，像谁在低泣。

夜深了，乌云渐渐散开，天边露出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冷冷清清。

高沐涵趴在自己卧室的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抽动，哭了好久。枕头都湿了一大片。哭了许久，她翻了个身，仰望着天花板，眼角还挂着泪。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道，照在墙上。

思绪又飘回了很多年前，飘回了老城区的那条巷子。

老院屋檐下那盏蒙着灰的白炽灯，一到傍晚便晕开一圈暖融融的光，飞虫绕着转。那时他俩也就六七岁年纪，巷口的老梧桐遮天蔽日，蝉鸣从正午缠到黄昏，没完没了。

他总攥着攒了好久的两毛钱，皱巴巴的，带她去巷尾供销社买冰棒，橘子味的，一人咬一口，冰得牙酸，他都让着她多吃。蹲在墙根打弹珠，他赢了满满一裤兜，哗啦一声全倒在她手里，让她随便挑。爬墙摘院子里的石榴，他和她一起摔下来，膝盖都破了，流着血。他当场撕了自己短袖下摆，给她裹伤口，自己的伤就随便抹点尘土。回家挨了他爹一顿揍，屁股都肿了，第二日还瘸着腿，兜里揣着两颗泡泡糖，来敲她家窗户哄她，笑得一脸傻气。

老巷的蝉鸣仿佛还响在耳边，吱吱的，可转眼十多年过去，人还是记忆里的人，他身边的位置，却终究不是自己的了。

高沐涵吸了吸鼻子，喃喃自语道：“我真是个笨蛋……明明早就知道他记不清了，还非要问。”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又轻轻抖了起来。

银滩上，细雨还飘着，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