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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窗病暖 三影同檐(第1页)

天方微明,鱼肚色的晨光顺着窗帘缝溜进房里,在积了薄尘的地板上拖出一道浅金的光带。空气里还留着昨夜雨后的潮气,凉丝丝的,混着点旧木朽坏的霉味。

里屋小床上,果果裹着件宽大的白布衫,下摆直盖到膝头,蜷在被里睡得正沉。她脸埋在枕中,只露出半张莹白的侧脸,长睫静静覆着眼睑,便如两柄收拢的小扇。呼吸匀细,胸口微微起伏,半分醒转的迹象也无,活像只贪睡的小猫。

隔壁房里,李昱昊皱着眉坐起身,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安稳,一整夜都在拼命想从前的事,高沐涵那晚含泪的模样反复浮在眼前,心口便如压了块湿石头,沉得发慌,满是愧疚。

他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颅沉重如灌铅,昏昏沉沉的。儿时旧事,算来也有十余年了……他费力寻思,脑子里慢慢浮出些零碎碎片:记得幼小时,父母遭了车祸双双亡故,后来妹妹也身染重病,长年住在医院里,鼻尖总绕着刺鼻的消毒水味……不对,这些和高沐涵说的事全然搭不上边,半分印象也无。为何自己偏偏记不起和她相关的儿时光景?便如那段岁月被人从脑中挖去了似的,空落落一块。

思来想去,李昱昊只觉头脑发沉,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便如浸在冰水里一般。他伸手摸了摸额头,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连呼吸都是热的——竟是发起高烧来了。他满脸通红地躺回榻上,被子拉到下颌,仍是冷得打颤。翻来覆去琢磨那些零碎的童年往事,越想越晕,天旋地转,眼皮重得像粘了胶。

房门忽然被推开,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清晨分外清晰。果果一脸朝气地闯了进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作响。她小跑到床边,扒着床头往上探,笑盈盈望着李昱昊,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满眶晨光。

“早啊……”李昱昊有气无力地道,声音沙哑得厉害,侧过头跟她招呼,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欠奉。

“啊呀!”果果歪着头瞧他,笑得像颗小太阳,还只当他跟自己玩闹。可瞧了两眼,见他脸色不对,通红通红的,眉头还紧紧蹙着,她的笑意也慢慢敛了,小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忽然李昱昊烧势加重,只觉胸口发闷,呼呼地大口喘气,满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渗进鬓角里,一脸痛苦。

“啊哇?”果果从没见过这等模样,吓了一跳,担心地晃了晃他的胳膊,力道轻轻的,生怕碰疼了他。眼角瞬间泛起泪花,急得嘴都瘪了,呜哝着不知说什么才好。

“水……给我水……”李昱昊伸出手,手指都没了力气,声音虚浮,轻声道:“果果,帮我拿水好不好?”他抬手指了指门外客厅的方向,动作迟缓。

果果一脸茫然,满眼担心地望着他,挂着泪花没动。她歪着头,反复琢磨他的话,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终究不懂“水”是何意。

她听不懂啊。李昱昊有些绝望,心道算了,忍忍吧,等烧退些再说。

“水?”果果忽然蹦出一个字,发音还有些含糊,像初学语的幼儿,却清晰得很。

“对对!便是水!喝水!”李昱昊眼睛登时亮了,这是头一回听见她说出“啊”“呀”之外的字,连忙又重复一遍,指着门口,继续道:“帮我拿水来。”

果果郑重点头,像是接了什么天大的任务,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脚步咚咚的,震得楼梯都微微发颤。

没片刻,她捧着本厚厚的旧画报跑回来,封皮都卷了边,正是客厅桌上那本过期杂志。她郑重其事地放在李昱昊枕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等着他夸赞。

“多谢……你的心意我领了。”李昱昊无奈地笑了笑,叹了口气。她果然还是没听懂,把“水”听成旁的物事了。他望着果果亮晶晶的眼睛,也不忍心说不对,只得点点头,声音放软道:“放这儿吧,果果真乖。”

楼下饭馆门口,高沐涵立了好半晌,脸色闷闷的,手指头绞着塑料袋的提手,都绞得变了形。她在门口踱了两个来回,帆布鞋碾着地上的小石子,踢来踢去。脑子里一会儿是昨晚甩出去的耳光,一会儿是李昱昊错愕的脸,心里七上八下的。

低头瞅了瞅手里的塑料袋,鼓鼓囊囊装着给果果的换洗衣物,还有自己几件贴身衣裳。她咬了咬下唇,给自己找台阶:“我是给果果送衣服的……才不是特地来看他。谁稀罕见他。”

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大厅和客厅都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麻雀叫,叽叽喳喳的,安静得有些反常。

“李昱昊?果果?”她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在空屋子里荡出些回音,没人应。

忽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带着几分慌乱。果果像见了救星似的从楼上冲下来,一下扑进她怀里,脸上挂着泪花,急急忙忙地道:“水!水!”她指着楼上,又指指自己的嘴,一脸着急,快要哭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高沐涵愣住了,连忙扶住她,怕她摔着。见她急成这般模样,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李昱昊出事了?

她连忙跟着果果往楼上跑,裙摆都掀了起来。推开门便见李昱昊躺在床上,脸通红,嘴唇都干得起了皮,闭着眼喘气,瞧着很不好。

“李昱昊!”她快步过去,伸手一摸他额头,烫得吓人,嗔道:“这么烫!你不要命了?不会叫人么?”

没片刻,李昱昊服下高沐涵带来的退烧药,就着温水咽了下去。高沐涵撕开一片退热贴,轻轻贴在他额上,冰凉的触感让李昱昊舒服了些。她坐在床边,满眼担心地望着他,眉头都皱成了疙瘩。

李昱昊侧头看向她,眼神还有些涣散,声音沙哑道:“对不住……昨晚的事……是我不好,没跟你说清楚,让你误会了。”

高沐涵躲开他的视线,把头扭向一边,望着墙上的旧年画,冷冷地道:“没事,都过去了。有什么好对不住的。”嘴上硬得像块石头,语气却软了不少,没了昨晚的冷意。

“我们小时候的事,我真的记不起来了……”李昱昊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还有旧水渍的痕迹,像幅抽象的画。他轻声道:“我只记得那时候我父母遭了车祸……再后来便转学走了。中间的事,好多都模模糊糊的。”

高沐涵浑身猛地一震,便如遭了雷击一般。她倏地转过身,眼底全是震惊,声音都发颤了,说道:“你说什么?你父母不是车祸去世的啊……”

话到一半,她猛地顿住。望着李昱昊沉睡的脸,眉头紧锁,像是睡得也不安稳,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退烧药起了效用,他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红潮也退了些,像个累极了的孩子。

高沐涵望着他苍白的脸,又心疼又难过,鼻子一酸。她想起母亲跟她说过的旧事:李昱昊的父母根本不是车祸,是被杀手害了性命,当年他才七八岁,亲眼目睹了那场惨剧,受了天大刺激,生了一场大病,高烧烧了好几日,醒来后好多事都忘了,连带着把两人儿时的过往也一并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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