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在给冬衣袖口上一针一针绣着合欢花,针脚细密妥帖。粉彩的目光随针尖起起落落,看得技痒,却连摸下花纹都不敢,她的手现在粗得像树皮,即使伤口痊愈,也再不能拿针线。
叶澜依凑上来,在粉彩眼前将自己双手摊开,很珍惜地展示自己手里的厚茧,蚌壳里的珍珠。她每日都拿麻绳小心翼翼保养打磨才没让双手在如云似水的绸缎里丢盔卸甲。
糙亦有益。
她从针线盒里挑了把剪刀,又从自己带进宫的破烂里倒腾出一块松花石。
卫临夜来送药时正看得二位在菩萨前磨刀霍霍,吓一跳。
“做什么?”
“趁现在了结她。”她向着地图上钟粹宫方向虚刺几下。
“才结穗就忙着割麦是不是有点早。”卫临大气都不敢出,“你给她个痛快恰是把她从皇后那解脱出来。论直横你属第一,论阴狠,我都未必有皇后一半功力。你杀她只杀得一个,可要是让她落到皇后手里……瓜尔佳全族怕是不保。”
好歹是让叶澜依收了架势,可粉彩却不停手。
“我知道,我知道……我等得起!”粉彩发丝凌乱贴在额前,“我只是想找个事做,什么让我能先不去想她……”
金石相抵,声声如寒鸦嘶鸣。
绞成一股的灯芯忽然去了一半,长夜漫漫,剩下那支再怎么亮,也带点凄凉。
最后刹住时,她手里磨剩下的剪刀,尖得刺眼。
西风过处,残灯自灭,抱影无眠。
辰时,呈安在宫门口迎到卫临,直接将人带去自己住的偏殿。
他隐隐猜到呈安为谁找他。
“大人,我很傻是不是?”
“聪明也很累人。你既傻下去又何有此问呢?”
“霁蓝对我,是否都是虚情假意?她接近我只为了下毒?”
卫临不答,却从旁问起,“……你记得她什么?”
呈安跌进似真似幻的重重迷梦中:“认出我是谁的样子,笨手笨脚菜都洗不明白的样子,想家的样子,哭,笑,最后一刻向我跑来的样子……水里的样子。”
“……她信你对她有情。不然不会认你是她最后一线生机。”
“那她对我呢?有吗?”
“东边日出西边雨,去哪边都是由你,别执迷不往就好。逝者已逝,生者前路漫漫。若你认定霁蓝之情于你更相宜,那便信其有。”
“我还以为……以为大人能给我个分明,从此死心。”
这话没人接,掉在地上碎成寂静。
“三年。”卫临忽然又开口,或许是呈安的凄凄让他心底也沾染了潮湿,深伏地下的种子闻腥破土而出,“我花了三年才想明白,既再不能见那个人,不论答案有还是无,都是自己给自己的交代。那不如让自己好过一点。”
“大人怎么选的?”
“我……我终于还是相信她对我怎么也该有一点情愿的。我还记得她在盯着我时突然微笑的样子,这就够了,其实这一点就可以,有这点我就能原谅她、放过自己。何必心死?”
他字斟句酌斤斤计较的样子像和谁讨价还价,费尽心机只为把那个还没死心的“我”从岁月里赎回来。
呈安泪眼望他,感伤之际,见他身后隐约一道人影,吓得眼泪震落。
转身,叶澜依叉手站在门口,低头不知听了多久。
“有事找你。”
跨过殿门时,她刻意地随意说:“粉彩昨夜磨刀磨的我耳朵也起茧子了。现在还嗡嗡。”
卫临装听不见。
叶澜依把手里新得的玩意翻来翻去弄出风扫秋叶的连绵脆声,这在春禧殿可是件稀罕物,是一本书,还是一本诗集,居然还是太后派人送来的一本诗集。
本是想问太后什么意思,可她现在想知道的显然不是那些了。又不知怎么问,只好一边拼命演奏那本可怜的诗集一边想词儿,可惜她善应对不善攻心,一时开不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