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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言志(第3页)

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在骂人,她猛地掩住嘴。

“说你的事。”这个问题上不值得过多纠缠。既已自渡,不愿再堕迷津。

叶澜依不肯把手放下来,悄悄飞红了脸,这是她藏得最深的少女心事,一朝托出,总有羞赧:“我还没和人说过呢,你……你不许和别人说。”

卫临心里翻个白眼。

一个戏法如果知晓其中关窍,就会立刻从看客被架到台上,倘若变戏法的看出来你早明白个中机关,这场戏就演砸了。

叶澜依的口型圈成圆,想必是一个“果”字。

或许我应该在她说到“郡”字就开始惊讶,他想,“王”字就晚了。戏比戏法难演。

总是这样,人因恐惧而穷思竭虑,自以为算无遗策,一叶落知天下秋,可最重大的转折发生前偏偏一点痕迹都不漏。他就这么漫不经心迎来了她石破天惊的那一句——

“我要杀皇帝。”

他惊得一吸气,正好被风灌了满怀,呛个跟头,开始剧烈地咳嗽。

“这么怕吗?”她忙上来拍他的背。团绒在宫墙上目睹这一幕,舔了舔爪子,默默转开头去。

“咳……我是怕你!”他挡开她拍,把声音压下,在这样一个连高声咳嗽都可能被视作惊扰圣驾的所在,“我是怕你……你什么时候?”

“其实入宫前我就想好了,头天晚上直接给他那玩意咬下来,我跟着一块人头落地,本来是都想好了的。”

她空咬了一口,铮——那力道仿佛真能从“空”里撕出一块“有”来。

“但……我见了他后反而下不去嘴。多亏他老,我才发现我好年轻,年轻到用一辈子换老货一条子孙根实在有点亏。”

天家威严被她一言界破,卫临面上不显,其实五脏六腑早换了位置。

她接着说:“回来后我又想,干脆拿刀冲回去,能杀几个是几个,赚个够本。就算杀不到他面前,也是出了名了。可是没有,没有,第一夜就这么过去了……”她的语气听不出是遗憾还是侥幸。

“……你不是怕死,是贪生。”

叶澜依点头不迭:“正是!你见过剥了皮的皇上吗?你不知道他有多老。我没法不觉得为这样一个棺材瓤子拼掉我自个是种浪费。不值得。何必用命较劲,耗也耗得过他啊?”

她缓一口气,吐出一团白雾。雾气升腾而起,借风而去。

“我现在明白了,我不是怕,只是还没等到那个雨夜。”她语气意外地温柔,“十三岁我杀过一只豹子。本来它发了狂,伤了我后,也会伤别人,迟早会死的,可我还是趁一个雨夜赶紧把它宰掉了。可以躲,可以逃,但是我太想杀它了。我太想杀他了。我总能等他老到一个挣扎都不会被侍卫察觉就速速咽气的年纪,而在那之前,我只需守在他身边,确保能最后帮他一把。我不怕死,我是只怕他不死。”

看他木着,她也忽然羞对这份天真,剖白不比宽衣解带简单,更何况剖的不是情肠,是杀心。

叶澜依最后只轻轻问:“会觉得奇怪吗?我真觉得我能赢的。”

卫临看她,与其说盯不如说是读,嗜书者偶然寻得魂牵梦绕的孤本,一字一句,认真到有点贪婪。严冬忽作看花日,盛暑翻为见雪时。

她不认字,执鞭者自然不懂读书人的痴,只耸耸肩,“最后的把柄,给你啦。”

“……你知道皇上在吃丹药吗。”

“见他吃过几回。”

“问他讨药,过几天说自己是吃仙丹吃好的。”

这句是一个出溜滑过去的,又轻又快,像是在说“这天怎么这么蓝。”或“你真是个疯子。”之类无关紧要的片汤话。

叶澜依听明白的那一刻,停步,悚然而立。

如果最毒妇人心,卫临是妇人中的妇人。

“你……”

“逢君之恶。不是谁都有机会看当朝天子怎么一颗一颗药把自己活活吃死的,叶姑娘,旷古奇观。”他离开时的笑容坦荡到近乎猖狂了。

秘辛剖尽,叶澜依虽恹恹,胸膛中却莫名浮荡起一种餍足,心里被许多绒羽填满,充盈又不沉重。

人渐渐化成小点,叶澜依的目光顺着他逐渐放远、放高,一径飞到天边。

远处云山云海,滚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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