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下人们最近过得是如履薄冰。原因在于这座府邸的主人景大将军突然变得很是喜怒无常。
第一个遭殃的是车夫刘酒。刘酒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卒,战场上他是拼杀的一条汉子,新朝建立后,一个满身伤痛的病员就显得有些多余了。多日找不到事干,只能眼看着手中钱粮变少的刘酒整个人都有些萎靡不振。就是在这个时候,景大将军让各部统计了退伍士卒的情况,那些同他情况一样的人,他们本人或是家人都被妥善安置。正因如此,将军府里的家丁女使几乎都是军属。
刘酒很敬仰自家大将军,所以在大将军斥责他刚才从皇宫到大将军府的路颠簸着了他的时候,刘酒下意识就是揽过责任道歉。直到他听见自家大将军说拿着银子滚的时候,刘酒才彻底慌了。“大将军,怎么会呢?我是刘酒啊。你当初用我的时候夸我不愧是军队里历练出来的汉子,就连驾马车也是又快又稳,公子小姐坐我的马车你最放心……”
刘酒泪如雨下,依旧没能改变被辞退的命运。从那天后,将军府几乎每天都在走人,少时一两个,多时七八个。一开始下人们还想寻求夫人小姐的庇佑,可景夫人默许了这些事的发生,至于景棠,她似乎惹恼了自家父亲,以至于他甚至不愿意踏足她的小院。整个将军府很快就空了下来。
最后一个被赶走的是景棠。
心疾折磨的她夜不能寐,她总是哭了睡,睡醒了就哭。等到她打起精神来查看周围的场景,就发现她的起居用品、衣服首饰甚至于白云和青骢马都被打包放在了院子里。
“大将军吩咐让小姐你去南庄修养一段时间。南庄有温泉,有利于身体恢复。”面对院子里其他人都去忙着收拾的情况,笠渔阳迫不得已现身对景棠解释。
“爹爹要赶我走”景棠喃喃道“原来他当真是烦透我了……”突然,景棠用希冀的眼神望向笠渔阳“我娘呢?”
笠渔阳微微抿唇,似是有些不忍心“夫人也同意了,毕竟是为了小姐的身体……”
景棠已经听不进其他了,她只知道,她阿爹阿娘都不想要她了。
……
在南庄呆着其实同家里没什么不一样,陪在她身边的都是捧珠和笠渔阳。
捧珠总不厌其烦的绣着那副福禄图,原先沾上血迹的部分已经被她拆了丝线。她总想快点绣好,绣好了说不定小姐的病就好了,绣好了说不定将军府就没事了。
笠渔阳依旧沉默的守在景棠身旁,除开必要,他并不会现于人前。
捧珠和笠渔阳都瞒着景棠,瞒着她等待一个噩耗。当初景大将军将景棠送到南庄其实是为了避祸。
长安是景祥亲手带大的孩子,他远比了解自己的子女还要了解长安。所以他笃定白长安不会是为了争夺皇位就求娶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的人。他们曾经吃喝在一处,流浪在一处,长安同他一样,都是最在乎家人的人。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长安,直到他终于放下一切伪装,对着家中大人痛哭诉苦“景叔叔,你信我,我没有想要欺负棠棠,我只是想保护你们……”
“傻孩子,你爹要真想赶尽杀绝,哪是做了姻亲就能让他放下杀心的。我这兄长,永远都是最杀伐果断的那一个。”
“景叔叔你早就知道?”长安不可思议般瞪大了眼睛。
“你小子难道真把你叔叔我当成了有勇无谋之人!”景祥略带无语瞥了白长安一眼。“告诉你吧,不仅我知道,我还知道你爹是故意让我知道他想对我动手。所以你小子别老把事闷在心里,这都瘦成什么样了,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喜欢把自己憋出病来。你爹也就指望你做个传声筒,没想要和你共商大计弄死我”
“为什么?”心中沉重的大石头突然被搬开,长安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父皇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他在逼我做出选择,也是时候了,我得进宫一趟告诉他我的答案。”
景祥走的利落,留下白长安一个人站在原地懵圈。他还是没有明白景叔叔话里的意思,他一直都不够聪明。因为不够聪明,父皇永远不放心交代给他重要的事。因为不够聪明,他总被小自己很多岁的弟弟们算计。因为不够聪明,哪怕他是嫡长子,站在他身后为他背书的也只有寥寥几人。因为不够聪明,长辈们夸他也只总夸他孝顺……
但不够聪明也没关系。长安想,只要自己在乎的家人都活着就好。景叔叔刚才一点也不担心,那他肯定没有生命之忧,父亲或许只是想夺了景叔叔的兵权。要真是如此,等他继位再把兵权交给景叔叔就完了。
或许长安不是不够聪明,只是他被保护的实在是太好了。
一个寒冬的夜里,几点火光冲向了同一座府邸。那是燃烧着羽毛的鸟儿,它们扑腾、挣扎、跌落……火星一点点吞噬着周围的木质建筑,直到燃起熊熊大火,直到火光漫天,人类之力无法回扭。
不过也没有人想着回扭就是了,明明是达官显贵的居住地,却始终没有人声对这火光发出疑问,仅有的也只是几声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