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于是景棠就在这座竹屋内过了好多年。
景棠一开始很不习惯笠渔阳不在她身边“不能就找个离家近的活计吗?”
“走镖挣的钱多些”笠渔阳没告诉景棠实情。
“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吗?”她强忍泪意“你说过我们是家人……”
“别多想,我请了山里的另一户人家照顾你,是一对父女,父亲是猎户,女儿会每天给你送吃食。家里缺什么你都可以请他们代买。你身子弱,我已经跟那家女儿说好了,家里该收拾该洗的,她都会做。你好好休息便是……”
他那时还太年轻,以为对一个人好,就是用钱给她堆砌出一个舒适的生活就行。又或许他虽然不说,心里其实有很多怨,怨命运的突遭变故,怨景棠是那只蝴蝶,怨自己居然喜欢上了那只蝴蝶,怨自己两边都拿不起,都放不下,于是干脆选择了逃离……
他忽视了景棠得的是心病,她是需要护心丸,可她更需要的是陪伴,是他。
逃避是会上瘾的,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住也不过两三日。他总是带回很多的护心丸,血雨里来去做任务攒的银子几乎都被他换成了护心丸,但他带回的也只是护心丸。
景棠留不住他,也许他一开始还会害怕看见她小鹿一般的眼睛。但失望的事情做多了,两个人就都习惯了。
一个人住在竹屋里是很孤独的,天地之间有虫鸣、有风动、有雨落、有叶响……唯独没有人迹。山里的确还有杨猎户一家,但两家离得并不近。娟杏每日走过来也得要上一炷香的时间。
她觉得孤单,但并不害怕。常人无非是害怕鬼神之说,可对于景棠而言,如果真能见到鬼,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如果真能见到,哪怕不是亲人,哪怕只是一只孤魂野鬼,那也是希望呀。
说不定,他还乐意向自己的家人带几句话。
带什么话呢?一个人的时候她总爱胡思乱想。
她大概会问爹娘,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他们是不是也后悔了?会不会想着,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家人在地下团聚,而不是让她哭着被赶去南庄,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有好好分别……她想,要是爹娘真说后悔了,她马上就来找他们。做女儿的,才不同父母计较。
她大概会问哥哥,当时疼不疼,自己没能替他手刃仇人,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个妹妹很没用?可不管他嫌不嫌弃她,她都要死缠着他,永远做他的妹妹。大不了之后她乖一点就是了。
她大概会问捧珠……她不敢。景棠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捧珠已经是个矮萝卜头了。捧珠的爹娘都是跟着大将军打江山的人,江山打下了,他们也牺牲了,于是捧珠就进了将军府。
捧珠从前是爹娘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进了将军府,大家怜悯她年幼没了双亲,对她都很照拂。与其说她是景棠的侍女,倒不如说她更像景棠的小阿姐。
她们从小形影不离,一样天真,一样贪吃,一样爱看话本子,一样贪慕好颜色,甚至于共享所有的秘密。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能接受捧珠的死。
她是他的小阿姐,是她的亲人,才不是话本子里替主人去死的忠仆……
为什么呀?为什么要说自己不会凫水?为什么自己那个时候要被心疾折磨的昏厥过去?为什么要醒过来看见的就是那场通天大火,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眼泪滴答滴答打在绣棚上,上面的葫芦纹样是景棠照着记忆里画的。
脏了,眼泪把它弄脏了,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眼泪。景棠拿起剪子划破绣布,她绣不出福禄图,她永远得不到捧珠的原谅。她想。
只可惜她一只鬼也没遇见过。
没有鬼来探望她,她就这样慢慢把自己缩回了壳里,将自己封在那段最痛苦的记忆里。
有罪者不能毫无负担的活,她告诉自己。
她想要赎罪,佛拥抱了她。
不吃热食,不吃肉食,不穿厚衣,不吃药,她用苛责自身的方式来修行,来赎罪。
从前她做莲花童子时,翻来覆去也只会说那几句偈语。如今成了孤家寡人,求佛成了她唯一的救赎,抄写的经文多了,也竟都记住了。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重复下去,抄写经文,烧掉。刺绣,剪掉。发呆,对着窗幔发呆,对着香炉发呆,对着竹林发呆,对着溪流发呆,对着险坡发呆……
日后的景棠严禁阿宝踏入溪流,但现在的景棠却时常在这里驻足。
她没见过汛期的溪流,汛期的溪流却在她心里涨水过许多次。
要是一不小心掉进水里,应该会死吧。淹死好,冻死好,爬上来得了风寒病死也好,总归不是她主动求死的,这样去找爹娘也顺理成章很多吧。
直到她在这里捡到了阿宝,捡到了阿宝,她就不再想死,只全心全意想着让他好好活。